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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嚴肅道:“我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你真把我當驢使。”

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兩人在火堆旁笑得夠嗆。

沒有什麼能比劫後餘生的火堆更讓人覺得溫暖,也沒有什麼比在火堆旁大笑時更能覺得舒暢。

他們都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但在這一刻,二人卻並未有人做出試探。

秦嵬將手在火堆旁搓了搓,忽然問道:“你既已上了城牆,為何不走?”

沈雲屏正低著頭往腳上傷口撒藥,聞言頭也不抬道:“因為我知道,如果位置調換,是你抓住了繩子,你也不會走。”

“只因為這個?”秦嵬驚訝。

沈雲屏問道:“只因為這個,難道還不夠?”

“……已夠了。”秦嵬低聲道。

沈雲屏上好了藥,隨手丟給秦嵬:“我也很好奇,如果今夜逃不掉,我一定會是個拖累,你會保我到什麼時候?”

秦嵬將金瘡藥慢慢撒在已被雨水泡的翻起的傷口,不假思索道:“到我倒下為止。”

儘管已猜到這個答案,但沈雲屏還是有瞬間的發怔,他問:“只因為我掏了錢僱你?”

秦嵬笑了笑:“這是其一——對了,你別忘了,今夜的銀子得另算。”

沈雲屏很想罵他,但忍住了:“其二呢?”

“其二,是我被段若鋒抓住,未必會死,但你卻必死無疑。我並不想讓你死,你活著,比死了要有用得多,況且老範帶著老頭徒弟的去向也只有你知道。”秦嵬今夜已有些累了,並沒有過於隱瞞,“你雖不似公孫明那樣白如紙,但也比許多壞人要好得多。你不該死。”

沈雲屏頓了頓,又道:“還有其三嗎?”

這一次秦嵬沉默了許久。

等沈雲屏以為他不會再說時,他卻道:“其三,我看到你,就會想起我的一個朋友。”

沈雲屏問:“那個死了的朋友?”

見秦嵬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我命如草芥時,救不了他,如今我已並非當年無用。”

沈雲屏心中有些不清不楚的滋味,不由刻薄道:“人既已死,活人做的事情都只是在彌補活人心裡的遺憾,你難道拿我當你填補心裡窟窿的磚頭不成?”

這話讓秦嵬有些失神。不錯,活人總會有許多遺憾。

為了這遺憾,他願意做很多事情。

感覺到沈雲屏盯著自己,秦嵬慢慢笑道:“不,我很清楚,你是你,他是他,他已死多年,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一樣的人。而你,也是獨一無二的人。”

頓了頓,他又解釋,“我只是已不想再有會令我後悔的事情發生在眼前,如果今夜因我不盡力而讓你死了,我當然會後悔的。”

沈雲屏忽然又有些後悔自己的刻薄了。

如果早知道秦嵬會是這樣的回答,他必定不會說那樣的話。

對付刻薄的辦法,就是坦蕩和微笑了。

沈雲屏沉默片刻:“你有沒有想過,還有其四。”

秦嵬看向他。

沈雲屏笑道:“其四,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而已。”

秦嵬愣了愣,見沈雲屏表情放鬆自在,不由也笑道:“我雖然不知道自己在沈樓主眼裡是什麼樣的人,不過至少不會是個無聊的人。”

“那是當然,我平生最討厭和無聊的人來往。”沈雲屏原本是盤著腿坐在席上,這會兒又覺得褲腿溼冷,“我的靴子什麼時候能幹?”

他不說還好,一開口連秦嵬也覺得雙腳發冷。

寒從腳上起,身上再暖和,腳冷就總覺得渾身發冷。

秦嵬只好也脫掉了鞋襪,擺在火堆旁等著烤乾:“一時半會兒幹不了,你要做什麼?若是要拿東西,我來就行。”

他全沒沈雲屏那些講究,赤著腳直接就踩在地上。

沈雲屏看著他這土裡滾的生活習慣,嘆道:“我原本是想說,我要找個搭腳的乾淨東西,所以才要靴子。但現在看你這樣,就忽然不知道說點兒什麼好了。”

他盤著兩條腿,褲子捲縮一處,就更難幹了。

秦嵬想了想,剛拿起茅草,就被沈雲屏瞪了一眼。

穿著髒褲子坐在茅草上已經是極限了。

秦嵬只好拿出範老奴的態度問:“把衣服鋪開墊著?”

“那衣服明天還能穿嗎?”沈雲屏很不情願,“我只搭這隻傷腳而已,等藥化開即可,蹭在衣服上怎麼行。”

秦嵬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兒。

隨後將自己的腳向沈雲屏那邊兒挪了挪,給出自己最後的主意:“墊吧。”

沈雲屏沒有動。

“這是我能找到唯一干淨的東西了,”秦嵬無奈道,“你要是連我的腳背也嫌棄,那就請你右腳踩左腳,左腳懸在半空搭著吧。”

沈雲屏沒忍住笑了一聲,秦嵬的確不是個無聊的人。

沈少爺也沒再推辭,他是個很會享受的人,索性將盤起的右腿伸開,右腳腳跟輕巧地踩在了秦嵬的腳背上。

這一踩落下的瞬間,一種莫名的感覺同時自二人心底竄起。

在此之前,他倆從來沒想過,腳其實是人身上如此敏感的地方。

人一輩子可以認識很多人,與成千上萬的人打交道,但彼此見過對方腳的人卻並不多,這樣踩著的則更少。

秦嵬的腳上雖然也有傷,但比起他的手和上半身,已不算什麼了。反倒因內力平穩,他渾身的體溫都很穩定,沈雲屏在冷雨裡泡了這一路,凍得跟冰塊兒似的皮膚一接觸他,兩人都愣了愣。

“秦大俠,”沈雲屏嘆道,“你實在是塊兒很好的墊板。”

秦嵬喃喃道:“這世上還有人能跟我一樣,得到這麼奇怪的誇獎嗎?”

沈雲屏哈哈笑起來,他踩在秦嵬腳上的右腳也跟著輕動。

火光將他的皮膚染上一層毛茸茸的暖色,因過於白皙,秦嵬幾乎能看到他手與手腕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腳背上微微凸起的經絡。

他曾見過為富貴人家繪製神仙畫像的人描畫,將白色的宣紙蓋在已半成的底圖上再描,那白色蓋上去時的感覺,和他看到現在的沈雲屏時的感覺一樣。

朦朧,神秘,令人揣摩不透,但偏偏因此而有了一種異樣的好看。

可惜眼前的“神仙畫像”會說話,一開口就是:“這茅草這麼扎人,怎麼睡得著?”

秦嵬感嘆地看著沈雲屏,由衷道:“少爺,人在很困的時候,是不挑地方、不挑姿勢的。”

“你難道覺得我躺得下去?”

秦嵬搖了搖頭:“我是說,實在不行,你還可以坐著睡。”

沈雲屏半晌沒開口,只用目光颳著他。

等秦嵬覺得渾身發毛,沈雲屏才道:“你有沒有見過山裡的豹子?”

秦嵬很是警惕這人說話會不會把自己帶溝裡:“見過一些。”

沈雲屏悠悠道:“我前幾年辦事時,曾見玄山裡跑過一頭通體全黑的豹子。”

這種走南闖北才有的奇聞秦嵬一向很感興趣,不由側過身來仔細聽:“我只見過花豹,還從未聽過黑色的豹子。”

“據獵戶們說,那豹是山中神明化身,矯健異常,縱使身上有許多爭鬥留下的疤痕,也只讓它看起來更加威風。我親眼見過,所言非虛。”沈雲屏忽然話鋒一轉,看向秦嵬,“你與它很像。”

秦嵬一愣。

沒想到剛才沈雲屏看他的時候,想的竟然是這些。

他不由微微抿唇,忽然覺得怎麼坐都不太合適了。

沈雲屏微微一笑:“我原本看到那黑豹,就覺得心神震撼,十分嚮往,直到我聽到了豹子的叫聲。你聽過豹子叫嗎?”

秦嵬的無所適從在想起豹子的叫聲後蕩然無存。

“你這一點,也和它很像,”沈雲屏說,“不張嘴的時候,才是最好的時候,否則就讓人覺得幻滅。”

秦嵬忍了又忍,還是忍無可忍道:“你要罵我直接罵就好,何必先誇我一通,把我哄得高興了,再讓我摔個大跟頭?”

他說著就要把腳抽走,卻感覺沈雲屏的力氣跟個釘子一樣,將他牢牢踩住。

沈雲屏繃不住笑起來:“秦大俠不必生氣,我雖然罵了你,但也是真心誇你,真心哄你的。”

秦嵬冷冷道:“難道罵我不是真心?”

“我罵你時候的真心,和你想掏我兜裡銀子時的心一樣真。”沈雲屏正色。

秦嵬不說話了,扭頭自顧自地找了根樹杈,邊把自己的衣服挑在樹杈上邊自言自語:“那的確是非常真了。”

沈雲屏奇怪道:“這又是做什麼?”

“這樣烤乾的速度快些。”秦嵬儘量將衣袍都攤開,好在他的外袍不算太厚,應該一會兒就能半乾。

沈雲屏嘆了口氣兒:“我說話全部出自真心,你卻因為我說了真心話,而不先烤我的衣服。”

“我先將自己的烤乾,讓你墊在茅草上睡覺,你的衣服幹了就可以當被子蓋了。”秦嵬無奈道,“以免你又要嫌棄明天醒來,衣服沒法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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