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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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的手五指縮了縮,輕咳一聲:“再找根樹杈來,兩個人烤,總比一個人要快得多。”
又翻騰一通,找到了另一根合適的樹杈。
倆個江湖上聲名顯赫的男人,坐在火堆旁仔細地烤起被雨水淋過的外袍。
“若是個晴天就好了,”沈雲屏嘆道,“起碼還能找些野果,坐在火堆旁,睡覺時也能看到頭頂夜空,觀星賞月。”
“我以前曾聽說,有些通曉術數的能人,夜觀星象便可知人的命運和將來。”本就是漫無目的的閒聊,秦嵬也難得說起了些瑣事,“八方樓主會的東西那麼多,難道也會這個?”
沈雲屏輕笑:“對我來說,星星就只是星星,即便它知道我的將來,那也與我無關,畢竟路總要是我自己來走,它說的什麼我聽不到,只知道還怪亮的。”
秦嵬露出一絲笑容:“說的不錯。命好固然幸運,但命不好,也得自己走下去。”
“我年少時,每晚讀書看卷宗累得夠嗆,就爬去樓頂瞧瞧,”沈雲屏聽著屋外暴雨聲,想的卻是年少時的星空,“只覺得星漢燦爛,自己淹沒其中,就只會想自己願意想起的人,而忘了眼前的煩惱。”
秦嵬不由也想起年少時的事情,他自然是不記得眼瞎時的夜晚的,眼睛略有恢復的時候,已經在深山上了。
他對沈雲屏的話有了些不知為何的共鳴,笑道:“我以前在山上練刀,練得爬不起來,就躺在地上看天。四周很暗,我看不清,但到了晴朗的夜晚,天上就總會有連我也看得清的光亮。我那時覺得很幸運,我雖然過得不算順遂,但這一輩子,總會在黑暗裡看到發光的東西,發光的人。”
想到他這夜盲的毛病,想想他這脾氣和一身陳年舊疤,沈雲屏不由自主地對秦嵬口中的少時模樣有了點兒心軟。
人總是會有心軟的時候,更何況讓你心軟的人,是個很值得的人。
沈雲屏低聲道:“人在看著夜空的時候,會想起許多人和事,只要還記得,就不會覺得太孤獨。”
孤獨,比夜盲還要無助。
秦嵬輕輕道:“我知道。”
他沒說知道什麼,沈雲屏也不需要他回答。
兩人靜靜地將衣服烤得差不多了,沈雲屏才又忽然道:“如果以後有機會,你會把你的事情告訴我嗎?”
秦嵬停頓了一瞬:“……如果我還活著,如果你我並不對立,我或許會的。”復又問道,“你呢?”
沈雲屏自己動手將衣服鋪在了茅草上,又扯了自己的衣袍蓋在身上,看著秦嵬道:“我也一樣。”
這應當是兩人對隱秘之事最直白的一次交談,比想象中平淡,甚至在說完之後,彼此心中都沒有多少波瀾。
腳不再被踩,秦嵬起身找了些東西堵住鬆動的門,又坐回來,開始慢騰騰地烤自己已經有些半乾的裡衣,聽到沈雲屏打了個哈欠:“今天一晚上,過得比我過去一年都累,我已困了。”
“那就睡吧,”秦嵬道,“守夜的價錢我會另外再算。”
前半句說得貼心溫情,後半句說得真情實感。
沈雲屏起先是笑了幾聲,隨後道:“坐過來。”
秦嵬愣了愣,扭頭瞧見沈雲屏白玉似的胳膊自衣袍下伸出,拍了拍身邊兒破席上的空餘位置。
一種久違的感覺被秦嵬重新想起——那種被魚鉤勾著的感覺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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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俠:算不清,今天晚上的帳根本算不清(惆悵)(嘆氣)(搖頭)
第28章
這世上有許多人為了表示親近,而讓秦嵬“坐過來”。
並且常常在這三個字前再加上一個客氣的“請”字。
哪怕是當年在正盟,段若鋒邀請秦嵬時也說過“請與我同坐”,而秦嵬沒有一次覺得哪裡不妥。
但今天,秦大俠卻頭回遲疑了。
直到沈雲屏打著哈欠道:“地上陰冷潮溼,你坐一宿,明日大概就得傷風。我還要指望你拉犁做事,你倒下了,又得問我討藥錢!”
這話裡有些拐彎抹角的關心,秦嵬聽了出來,感嘆道:“沈樓主真是世上最瞭解我的人了——”
他剛站起身,就聽沈雲屏厲聲道:“先把身上的泥土都抖乾淨再過來!”
“分明是你叫我過去,現在又嫌棄起我身上髒了。”秦嵬無奈道,“你要知道,以前段若鋒請我,我穿著十天沒換的衣服過去,他們也只誇我氣度不凡。”
沈雲屏不陰不陽道:“你也要知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我買的,我現在要你抖掉我買的衣服上的塵土,你要是不肯,還可以花錢從我手裡把衣服買回去。”
秦嵬聽到“花錢”,立刻抖起了褲子上的泥土。
“哎。”沈雲屏撐著頭看他,擔憂道,“你以後走在路上,要是看到路邊坑裡有銀錠子,可千萬不要衝過去撿。”
秦嵬故作正經地點了點頭:“受教了。”
將身上清理了個七七八八,他才在沈雲屏身邊兒坐下。
沈雲屏滿意道:“果然還是這樣暖和些。”
秦嵬反應過來:“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沈樓主還真是將我當拉犁的牛、幹活的驢、擋風的牆來使。”
“難道擠在一起,我的體溫沒做貢獻?”沈雲屏奇怪道,“否則你以為我打的什麼主意?”
秦嵬被問得說不出話,索性又裝作耳聾,專心致志地處理衣服。
他不吭聲,沈雲屏也不再搭腔。
只聽得雨聲和火堆噼啪燃燒聲。
一個人要是累到了極點,腦子裡還有許多事,那即便已困得渾身不想動彈,也還是難以入眠。
沈雲屏的腦中細細思索著今日的所有事情,時不時地翻個身。
背對著火光時覺得陰冷,但面對火堆,又覺得烤得不適。
臉也在冷熱交替中慢慢癢起來,令沈雲屏心浮氣躁。
閉上眼也能感覺到火光時,他就總會想起在楓山腳下道觀燃起的大火。
他被老樓主從泥像後的密道拖走,眼瞧著因被有毒暗器所傷奄奄一息的方錦親手燃起火苗,火燒得真快,這世上的許多事,好像都會被火焰吞噬。
那是他與方錦的最後一面,因不能暴露,他的牙緊緊咬著,將嘴裡的肉咬得血肉模煳,血水和一聲“阿孃”一同嚥進肚裡。
臉上的熱癢不斷傳來,沈雲屏閉著眼搓了又搓,腦子裡現在的麻煩和當年的痛楚交疊出現,就好似如今躺在火堆旁,身體一半冷一半熱地煎熬。
忽然聽得窸窸窣窣的動靜,眼前灼熱煩悶的火光被遮住。
沈雲屏睜開眼,秦嵬無聲地挪了過來,背對著坐在了他面前,正擋住了照在他臉上的火光。
那種煩躁的熱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秦嵬穩定的體溫。
一個像秦嵬這樣頂尖的刀客,必定很少會有背對別人的時候。
而一個像沈雲屏這樣被處處提防的人,也很少有這樣被人將弱點暴露在眼前的時候。
但在這暴雨之夜,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很尋常。
沈雲屏看著秦嵬的後背,見傷痕交錯地攀附在這強悍的身軀上,不知哪一道是來自小時候,哪一道又險些喪命。
他意識到自己對秦嵬忽然有了更多的好奇,這種好奇已不是源自於利益立場,而是更尋常人之間的好奇。
這究竟是不是個好兆頭,沈雲屏並不清楚。
當秦嵬身上與熊瞎子相似的地方弱去,沈雲屏好奇的是這個人本身。
他躺在秦嵬製造的舒適陰影中,忽然道:“你胸口那道傷是何人所留?”
秦嵬沒想到他會說話,下意識地摸了摸胸膛上的那道猙獰老疤:“若我知道,那許多事就好辦了。”
“這傷幾乎可以要命,你卻連要你命的是誰都不知道?”沈雲屏驚訝。
“我挨這下的時候,還是個孩子。”秦嵬笑了笑,“我那時甚至還不會用刀。”
誰會對一個孩子下這樣的毒手?
沈雲屏吃驚過後,竟有些惱怒。
為調查父母之死,為利益,他曾用過許多上不得檯面的手段,但即便這樣,也不會對一個孩子下手。
這樣狠厲的一擊,哪怕是成人,都要丟半條命,更別說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出手的人就是要他死!
“這麼多年,你找到給你留下這傷的人了麼?”沈雲屏問。
秦嵬搖了搖頭。
“真是沒用。”沈雲屏奚落,“等事情了結,我來找!”
秦嵬側頭過來看著他。
沈雲屏閉上眼:“並非為你,只是我要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畜生,才會欺負一個孩子。”
那邊兒沉默半晌,傳來一聲輕笑:“好吧,我等著你找到欺負我的人的那一日。”
沈雲屏聽出他話裡笑意,懶得搭理。
讓他難受的火光和灼熱淡了,臉上的痛癢緩和,睏意終於慢慢浸泡了沈雲屏的思緒。
他起先是想起老樓主像拖死豬一樣將他拖出道觀,用手指摳開他血肉模煳的嘴,對他說,以後還會有許多要咬緊牙關的事情,今日只是第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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