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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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只覺得四處的冷風都在吹他,他抖得厲害。
後來果然傳來了第二樁事,就是謝塹已死,且險些死無葬身之地。
不多久,第三樁事也來了,那三個乞兒下落不明,聽附近的人說是一個雨夜過後,瘸腿乞兒和瘦小乞兒用平板車,推著死在雨夜裡的瞎眼乞兒離開,自此蹤影全無。
人在年少的時候,總會覺得身邊的人和事會長久地存在,對生離死別從不肯信。
等信了的時候,人就已不再年少。
謝翎的少年期結束在那一年,與年紀無關。
他一直覺得自己年幼時過得並不開心,畢竟自有記憶開始,臉上的毒瘡就日日折磨著他。
小孩子並不懂遮掩情緒,他被折磨得難受,就生出許多埋怨。他埋怨下毒坑害父母的人,埋怨周圍臉上乾淨的人,甚至埋怨天地不公。
年幼的謝翎常年死氣沉沉,臉上纏著繃帶,露出的雙眼裡滿是痛苦和怨憤。偶有不死氣的時候,也多是在大發脾氣。
謝塹和方錦對他有愧,吃喝用度都盡力給他最好的。
為了治臉上的毒瘡,謝翎自幼就被父母帶著四處求醫,直到謝塹與池勁晟結識,池勁晟對謝塹十分欣賞,也同樣欣賞出身楓山卻正直的方錦,專程為二人聯絡上毒郎中,謝翎這才跟著父母去了小石城。
他那時只當又是一次徒勞無功的出行,發了一路的脾氣,謝塹為逗他開心,將他揹著走來走去,方錦也買來許多零嘴兒,一家三口在小石城外的茶鋪落腳休息。
謝翎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啃著一塊兒酥餅,謝塹和方錦忙著向夥計打聽城內情況,沒瞧見桌角的包袱旁邊兒多出一隻髒兮兮的小手。
謝翎餘光掃見,當即大喊:“賊!”
那小手被方錦一把抓住,掙扎著想要逃跑,但瘦小的身子哪是方錦的對手。
方錦抓著他的手,面上閃過一絲驚訝。
斜刺裡衝出一個一瘸一拐的小影子撞向方錦,被謝塹一把抓住脖領子提熘起來,竟然又是個小乞兒,只是瘸了條腿。
“你們這倆小子——”謝塹並不生氣,只笑著罵了一句。
話音未落,卻聽一道破空聲。
一根木棍虎虎生威地掃來,茶鋪內地方狹小,方錦謝塹唯恐傷及旁人,只得放手躲避。
倆小乞兒立刻連滾帶爬地逃走,奔向門口拿棍子的同夥。
那同夥自然也是個小乞兒,握著棍子兇狠異常,將兩個同伴護在身後,面朝著方錦謝塹,倒退著朝外快速撤退。
卻不想謝翎無聲無息地立在了身旁,倆人撞在一處,謝翎雖一頭毒瘡,但吃喝都是最好的,身體結實,捱了撞只晃了晃,反倒是乞兒直接摔在地上。
矮子和瘸腿大驚,慌忙將拿棍子的乞兒扶起。
謝家三口這才看清,這拿棍子的乞兒臉上也纏著厚厚的繃帶,只是謝翎起碼還能看到眼睛,這乞兒卻纏在了眼睛上——
他是個瞎子!
謝翎一眼瞧見那頭上破爛骯髒的布條,好似被人悶頭一棍,愣在當場。
在他這幾年的人生裡,從未見過與他一樣的人。
他時常幻想,這世上只有與他一樣不能見人的人,才能懂得他的苦楚。但今天真的見到,卻並不如想象中那樣激動。
沒有人會因看到別人的苦難而感到激動。
他摸著臉上乾淨的繃帶,看著瞎眼乞兒臉上骯髒的布條,忽然不知要說什麼好。
茶鋪夥計見到三乞兒,先是指著三人大罵:“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我是不是說過別叫我再看到你仨?滾!再來就打死你們!”
繼而趕緊陪著笑臉,對謝家三口道:“那三個是附近的乞兒,靠乞討度日,許是餓急眼了才來偷,我已罵過了,三位高抬貴手,不必和這仨小子計較……”
謝塹和方錦無人說話,只靜靜看著這三個乞兒。
三乞兒見他們似乎無意追究,連忙扭頭就跑。
謝塹開口:“站住!你仨要知道,我叫你們站住的時候,你們是必定跑不了的。”
三個孩子並不是傻子,方才一番掙扎,已知道夫妻二人有真功夫,不情願地慢慢轉過身來,警惕地對著茶鋪。
“你嗓門如此大,嚇人得很。”方錦嘲笑丈夫。
謝塹撓撓頭:“那我要怎麼說?”
“你不必說。”方錦抓了些許碎銀。
她正要走出去,謝翎就抓住了她的袖子,將自己的零嘴兒遞給了阿孃。
方錦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腦袋,將零嘴兒和碎銀一道擺在茶鋪外的地上,自己退了回來。
三乞兒愣了愣,那個瞎子看不見東西,其他兩個就趴在他耳朵上說了幾句。
謝翎看得出,那瞎眼的小乞兒雖然身殘,卻是這三人中最兇的主心骨。
一個滿頭布條還看不見的孩子,竟然也能這麼兇,也能交到朋友。
他難道沒有許多抱怨嗎?謝翎忍不住想。
三乞兒已商量出了結果,瞎眼乞兒摸索著上前,用手裡的木棍快速挑起地上的吃食,卻留下了銀子。
謝塹問道:“你們難道不需要銀子?”
“需要。”瞎眼乞兒開口,聲音尚帶稚氣,但語氣卻已遠比許多孩子成熟,“但我三人只為一頓飽飯,並不願偷求醫的病人身上的錢財。方才也是知道那包袱裡只有乾糧,才會下手。”
此言一出,謝家三口俱是一愣,謝翎脫口道:“你怎麼知道有病人?”
隨即意識到,或許是另外兩個小乞兒告知的。
他下意識地側過臉,不想叫人看到臉上的繃帶,哪怕早已被人看過了。
瞎眼乞兒道:“我的眼睛看不見,鼻子卻很靈。我雖然看不到你的樣子,但我聞得到你身上的藥味,很重,很痛。”
謝翎忽然感到一陣委屈和難過,兩眼痠澀,牙齒咬得死緊。
他沒有跟同齡孩子相處的經歷,他這模樣,同齡的孩子只會被嚇到。
而瞎子不一樣,瞎子看不到他,卻知道他很痛。
謝塹和方錦眸中多是憐憫和不忍,更有對三個乞兒的讚賞和感嘆。
“錢留給你們,”那個瘸腿壯著膽子道,“我們只想吃飯!”
謝塹笑道:“什麼叫‘留’給我,我若不想——”他的後腦杓捱了方錦一巴掌,再不敢逗仨小孩,擺擺手,“你們走。”
三乞兒如蒙大赦,三人拉著彼此狂奔而去。
茶鋪裡的夥計長長舒了口氣兒,笑著為三口添了茶。
謝翎還怔怔地立在桌旁,他還記得瞎眼乞兒撞上來的感覺,輕得很。
他的胳膊也是皮包骨,卻能揮得動那麼粗的木棍。
他的眼睛為什麼瞎了?是病了?
年幼的謝翎忽然對周圍的人有了許多在意,直至多年之後,沈雲屏也依舊覺得,他開始正視自己臉上的毛病,就是在那一天開始。
謝塹和方錦也是頭一次見兒子有如此反應,方錦笑道:“說不準還有再見的時候。”
“那仨小子倒是很有骨氣,雖然是這個出身,卻並非他們罪過。”謝塹道,“三個孩子成了乞兒,是這世道的罪過,你說對不對?”
謝翎沉重地點了點頭。
謝塹笑得很開心:“你可以跟他們做朋友。”
謝翎先點了點頭,又狠狠搖頭:“我不需要什麼朋友!”
謝塹和方錦偷摸地笑了,然後在桌下被兒子各自踢了一腳。
年幼的謝翎腦子裡想了很多,甚至連臉上的痛苦都暫時忘記。他們自茶棚出來之後的事情,沈雲屏已記不大清楚,只記得抓著謝塹和方錦的手,走進小石城。
畫面幾經晃動,他的手從抓著謝塹方錦,變作抓著熊瞎子兩隻傷痕累累的小手。
夢裡火光搖曳,他又瞧見握著的手染上血,成了方錦依依不捨的手,又成了老樓主的手,謝塹的手……
每一隻手都最終抽走,離他而去。
沈雲屏在夢裡伸手去抓,卻總會落空。
他極力地伸長手,幾乎要伸進頭頂的星空裡。
星河奔流,沒有一顆肯為他停留。
他的手最後都會落下來。
手落了下來,搭在了秦嵬的腰上。
秦嵬早已聽見沈雲屏的唿吸聲從綿長到急促,側頭看了幾回,見這少爺劍眉微蹙,不知是做了什麼夢。
他暗歎一聲,沒想到這人竟然真能睡著,而且還能做夢!
秦嵬正準備披上已幹了的裡衣,剛抬起手,就感覺沈雲屏在睡夢中翻身。
這人雖然睡著了,卻並不怎麼踏實,翻身並不稀奇,只是這一次卻貼著他,額頭頂在了秦嵬的後腰。
緊接著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在睡夢中碰到了秦嵬,竟將他當做“床”的一部分,環在了他的腰上。
秦嵬平生頭一次被沒有武功的人“點穴”,僵硬在原地。
後腰傳來溫熱細碎的感覺,他知道那是沈雲屏的唿吸正落在他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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