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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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再手段狠辣的人,唿出的氣息也如此柔軟。
秦嵬也有過和人這樣接觸的經歷,小時候入冬,他跟強磨盤還有飯桶時常裹在同一張毯子裡哆嗦,後來謝翎來了,他們四人還一起哆嗦過。
他至今仍不知道那少爺究竟是有什麼毛病,竟願意跟他們一道裹在髒毯子裡。
那時摟作一團的感覺他還記得,但與沈雲屏這輕輕地一圈全不相同。
秦嵬不由想起剛才沈雲屏對他胸口那道疤的不滿與惱怒。
一個人會對另一個人已經好了的傷口不滿,覺得是“受欺負”,那另一個人的心裡應該怎麼想?秦嵬並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一瞬,自己竟然有些動搖。
秦嵬回過神兒來,輕輕將沈雲屏的胳膊挪開。
這人沒多少內力,即使已蓋了厚衣袍,但摸到他胳膊的時候,秦嵬仍覺得有些涼。
他只好笨拙地將少爺的胳膊慢慢放下,用衣袍蓋好,再將已烤乾的裡衣拿起,蓋在沈雲屏的身上。
沈雲屏翻身間將頭髮弄得凌亂,兩鬢髮絲落在臉上,難免令他有毛病的臉更癢,在夢中抬手抓撓,留下幾道紅痕。
方才沒仔細看,這回扭身過來,秦嵬才瞧見沈雲屏臉上抓痕,下意識地抬手將幾縷髮絲撩開。
而沈雲屏的眼睛正在此刻睜開。
他眼前的迷茫散亂幾乎只有一瞬,極快地散去後,已是清醒銳利的目光,正看著秦嵬。
秦嵬愣了愣,腦子裡已轉了數十個解釋,卻都莫名地憋在了胸口。
沈雲屏也沒有說話,只盯著秦嵬。
兩人湊得很近,能看到彼此的眼睛,也能感覺得到對方的唿吸。
火堆暖暖地映照著屋內,屋外的暴雨澆灌著萬物。這破茅屋恍惚間好似一艘小船,即將被暴雨擊沉。
沈雲屏未發一言,而秦嵬的手也並未離開,攥著他幾縷髮絲,停在半道。
兩人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沈雲屏無聲地閉上了眼。
秦嵬的手好似終於找到了方向,描摹般將髮絲別去耳後,這才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又開始處理下一件裡衣。
直到身後的唿吸聲又平穩起來,秦嵬才感覺到自己也吐出一口氣兒。
他不知道剛才沈雲屏看著他時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沈雲屏為什麼沒有說話。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沒說話一樣。
他慢慢地將半乾的裡衣翻動,發現這衣服竟然比他那件兒要軟和許多,這才意識到這少爺雖然外袍買了不起眼的,裡衣卻還要儘量舒服。
秦嵬不由露出一絲笑來,但這笑意很快又落了下去。
因為他發現,觸碰這件裡衣的時候,他的指尖好像還能感覺到沈雲屏髮絲帶來的觸感。
他們今夜似乎已接觸得太多,從頭到腳。
秦嵬覺得自己這會兒應該站起身,去火堆另一側坐著,但他的身體卻還遲遲未動。
因為沈雲屏已又側過身來,這一次雖沒有貼著他,但唿出的氣息仍能掃在他的後腰。
屋外響起沉悶的雷聲,睡著的人沒有被驚動,反倒是醒著的人好似被雷轟得清醒了些。
秦嵬悄默聲地抖開半乾的裡衣披在身上,隔絕了背後的異樣之感,這才又抽出刀來,藉著火光擦拭。
刀身即便被火映照,仍有冷冷殺意。
他一寸寸地擦過刀,心也一寸寸地冷下來。
等刀重新歸入烏黑的鞘裡,秦嵬才將刀橫放在膝頭,沉默地閉上眼。
火光透過眼皮,映出暗淡的血紅色。
他年少時眼前的顏色,與其說是全部漆黑,倒不如說是一片汙髒。
那種汙濁的顏色幾乎籠罩了他對那段時間的所有記憶,唯有謝家三口和兩個乞兒同伴拉著他時,他才在骯髒中感覺到一些牽引,不至於使自己沉溺其中。
年少時的熊瞎子,很喜歡謝翎牽著他手的感覺。
強磨盤的手常年冷冰冰的,飯桶則是臭臭的還帶著手汗,方錦的手雖然有繭卻很溫暖,攥他的力道很輕,謝塹的手又厚實又佈滿硌人的老繭,拉他的時候像扯雞崽兒。
只有謝翎的手,帶著藥味兒,溫熱,握著他時緊緊的,好像握著最要緊的東西。
他倆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又摸了摸謝翎的臉。
隔著繃帶,他其實並不太能分清謝翎的樣子,只在心底摸一寸,就求一回讓這塊兒肉長好、長牢固,別再被毒瘡糟蹋。
謝翎的頭髮在他掌心裡蹭來蹭去,毛茸茸的,熱乎乎的。
謝翎告訴他,要跟爹孃出發去辦一件要緊事兒,事關武林名門,是頂天的大事兒,辦成之後他就會再回小石城。
他聽得出謝翎聲音裡的不捨,感覺掌中被塞了個冰冷的物件兒。謝翎道:“我已跟爹孃說過了,將住處的鑰匙給你。入了冬,又冷又難填飽肚子,你們仨要是過不下去,就來我家住,院兒裡有我爹噼好的柴,我娘在屋裡藏了乾糧。”
三個小乞兒那時雖年幼,卻很有些骨氣,並不答應。
若非謝家夫妻抓到他仨帶回家裡,三乞兒從不去向三口蹭吃蹭喝,很有些少年人才有的執拗和要臉面。
謝翎見三人搖頭,當即拔高腔調:“我都說了,是過不下去了再去!我若是過段時間回來,發現你們誰死了,我就把他的屍體拖去亂葬崗餵狗!”
三個搖頭的乞兒立刻一致地變為點頭。
他們常年跟野狗搶食兒,可不想死了變成野狗的盤中餐。
“你真的還回來嗎?”強磨盤問。
謝翎道:“當然,我的臉還沒治好,我要在這兒再住上好幾年呢。”
強磨盤笑了,飯桶緊接著問:“你們要去哪兒?危險不?”
“我爹孃厲害得很,哪有危險。”謝翎道。
他說話時一直握著熊瞎子的手,等旁人都問完了,熊瞎子才終於開口:“今年過年我仨要放炮仗,你早些回來。”
謝翎笑道:“好,過年的時候,我一定會回來。”
他再沒回來。
而三乞兒也沒有在小石城過那個年。
那年的冬天又冷又難熬,謝家三口留下的鑰匙是三乞兒最後的出路。
連著數日找不到吃食,強磨盤和飯桶在跟大乞丐的爭奪中掛了彩,只剩傷得不重的熊瞎子能立著出門。
走投無路,他仨終於決定去謝家住處拿些乾糧來吃。
為不引起其他乞丐注意,熊瞎子三更半夜出門,這路他早已走熟了,不需要兩個同伴跟著,自己用木棍點著地就成。
那是個雨夜。
他又冷又餓,但想到謝家,心裡就總像是揣著熱乎包子。
直到他聽到原本應當空無一人的謝家院內傳來交談聲。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人聲,說話的動靜很小,但逃不過一個瞎子的耳朵:“果真沒有別人?”
“我看屋內情形,至少有幾日沒來過人了,”另一人道,“謝塹孤身一人,方錦既然不在此處,想必是帶著兒子上了楓山,否則也不會有其他去處……”
熊瞎子大驚失色,他雖不知發生何事,但也聽出話茬不對,當即停下步子貼在門外。
門內最先說話的人道:“但凡見過他們行蹤的,你知道要如何處理。做得乾淨些,此事關係到咱們日後存亡,若辦砸了——誰!”
意識到自己被人發現,熊瞎子當即掉頭就想走,卻被門內的人抓了回去。
帶頭那人驚訝道:“哪裡來的小孩兒?還是個瞎子?”
熊瞎子心中驚駭萬分,面兒上卻穩得住:“好漢,我不過是想來偷些吃食,你們既然先一步來,我讓給你們就是了。”
那人問道:“你是賊?”
“……是。”
那人想了想:“此處住的人你可認識?”
“只知道是一家三口,前幾日就走了。”熊瞎子半真半假道,“我就是知道他們走了,才敢來偷些吃的……”
另一人一把扯下他眼上布條,手指在他的眼眶上一通亂摳,劇痛混雜著屈辱,令熊瞎子渾身哆嗦起來。
“這兩眼流膿,好晦氣!真是個瞎子。”
那人“嗯”了一聲,熊瞎子心中剛鬆弛一瞬,就聽那人又道:“我聽說,瞎子的耳朵最好使,會記得說話的人的嗓音。”
熊瞎子只覺得渾身發冷,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人嘆道:“一個小瞎子,活著也是受罪。你不要怪我,只是人各有命。”
隨即,熊瞎子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劃開。
冷,極致的冷,鋒利的冷。
然後就是要命的痛!
他發出一聲嗚咽,身體被丟到一旁,臉朝下埋在了雨水堆積出的小水坑裡。
多年在街頭摸爬滾打的經驗令他屏住唿吸,趴在水坑中一動不動,即便是疼得已恨不得即刻死了,卻也還要忍住,裝作已沒了氣息。
耳邊聽得院內二人低聲交談,數次提及謝家、楓山等字眼,熊瞎子昏昏沉沉,只撐著不叫自己發出聲息就已用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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