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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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等那二人離開,他的耳中除了雨聲外再聽不到其他,這才勉強將臉從水坑裡挪開,歪在一旁暈了過去。
他在昏迷中夢到了謝塹方錦,儘管不知道模樣,但他就是知道是那兩人。
卻沒有夢到謝翎。
等再睜眼,已被隨後因他久去不回而趕來的強磨盤和飯桶扶起。
兩個同伴被他胸前的傷嚇得半死,連連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熊瞎子來不及過多解釋,只抓著二人,低聲道:“走,我聽謝翎說,謝叔方姨是要去細林澗方向,他們的仇家在找他們,咱們得告訴他們去!”
剩下兩個乞兒只沉默了一瞬,就立即分頭收拾東西。
他們命如塵土,本也就沒多少行李。草草包紮了熊瞎子的傷口,將方錦留下的碎銀乾糧帶上,又將院中謝塹拉東西用的板車拿來抬熊瞎子。
天剛矇矇亮,倆人就推著熊瞎子出了村。
躺在板車上的熊瞎子像是個死人。
三個小乞兒以一種驚人的毅力一路前行,其實秦嵬現在想想,等他仨趕到,黃花菜都涼了八回,根本就是徒勞無功。
但再徒勞,他們仨也還是會走。
就算是死,他仨也得死在去報信兒的路上。
只可惜先死的並非他們三個臭乞丐,而是謝家三口。
他們三個自小過得不怎麼樣的乞兒,早已對苦痛感到麻木,從沒想過自己還能有那樣多的悲傷用來哭。
那之後的數年間,秦嵬在雨夜裡閉上眼,偶爾還是會夢到年少時那個水坑,他胸口上的傷口好像還是會痛。
他的夢裡出現過很多人,小石城的行人,長大後江湖上的各路人馬。他曾數次夢到謝塹和方錦混在其間,夫妻倆面目不清,但總笑嘻嘻地看著他。
還有一兩次,倆人會問他過得好不好,眼睛看得清楚不清楚,為什麼喝酒的時候不吃好些的滷牛肉。
他知道那是做夢,但即便在夢裡,他也沒見到過謝翎。
秦嵬常想,這樣也不錯,因為謝翎最喜歡的遊戲,就是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邊,要他這個瞎子猜自己在什麼地方。
夢裡的謝翎或許已經以各個面目出現,像年少時那樣捉弄他,然後自己偷著樂,嘲笑他認不出他。
秦嵬寧可謝翎又是在捉弄自己,也不願相信他真的從未來過自己夢裡。
他睜開了眼睛。
火堆還在燃燒,只是已沒有之前那麼亮。
因為屋外的天光已有了亮色。
秦嵬動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睡著了,肩上披著的裡衣不知何時也被多添了一層。
他驚訝地轉過頭,見沈雲屏已坐起,頭髮完全披散下來,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秦嵬轉過身,沈雲屏才不急不慢地用手指將頭髮向後梳開,露出額頭和一雙已如往日般難以琢磨的眼睛。
沈雲屏微笑道:“守夜卻睡著了,難道還要問我要守夜錢嗎?”
“……我自然會給樓主打個大折扣。”秦嵬也露出了一個笑容。
沈雲屏隻字未提昨夜兩人的對視,好像那也不過是火堆旁的夢裡一角。
“天亮了,”沈雲屏抬手將秦嵬身上多出的裡衣抽走,披著站起身,“你我也該說些有用的事了。”
秦嵬心中忽然鬆了,如果沈雲屏現在提起昨夜的事情,他實在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但這一鬆過後,竟不知為何有些不是滋味。
他既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但好像也不想沈雲屏完全不提。
這感覺就彷彿他秦嵬被人當個屁放了,全不值得沈樓主在意。
但這一絲複雜滋味很快就被摸到了刀的秦嵬按下,他笑道:“我也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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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樓主:想不明白活捉秦嵬有什麼難的,找個地方擺上一堆金子,他順著味兒就過來了
第29章
天雖已有微光,但雨還在稀稀拉拉地下。
破茅屋內經過火堆一夜的烘烤,寒意比夜裡剛進來時要驅散不少。
秦嵬將昨夜兩人用來挑衣服烤的樹枝折斷,起身丟進火堆,再坐下時,人已到了火堆的另一邊。
兩人之間的距離又回到了昨天剛進屋時的樣子,沈雲屏慢騰騰地束髮,開口時沒有提睡覺時的任何事情,只道:“昨天在城牆下,你與段若鋒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秦嵬看著火堆:“我說段二去靈虎鎮的目的,已並非是個秘密了。”
沈雲屏嘴裡咬著束髮帶,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含煳:“這話是什麼意思?”
秦嵬並未回答,反問道:“當時我的眼睛派不上用場,你有沒有看到段若鋒臉上的表情?”
沈雲屏悠悠道:“自然是因為看到了,所以才更好奇這話對他有什麼含義。”
“他的表情是什麼樣的?”
“錯愕、驚疑、警惕,”沈雲屏邊回憶邊道,“還有一些微妙的疑惑。”
八方樓主想要觀察一個人的表情,那就絕不會放過一絲一毫的情緒展現。
秦嵬慢慢地笑了:“不錯,我聽他的唿吸變化,也是這種感覺。”
“你既已知道,卻還來問我,”沈雲屏束髮的動作頓了頓,譏諷道,“原來是為了試探我的態度。”
秦嵬並不否認,撿了根樹枝擺弄火堆裡燃燒的柴:“我一直在等你問這個問題,因為只有好奇這件事,才能證明你的確不清楚段二去靈虎鎮是為了什麼。”
此事從昨天發生到現在,秦嵬都絕口不提,原來是在等沈雲屏先開口。
無論沈雲屏問還是不問,對秦嵬都是一種“反應”。
沈雲屏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他欣賞秦嵬,即便經歷了昨夜的兵荒馬亂,但秦嵬仍能有這份兒沉穩和心機。
共患難不能影響他的判斷,火堆旁的共溫暖也同樣休想動搖他的冷靜,若來沈雲屏手下做事,他至少也要是個大百靈鳥。
但如果與秦嵬一道經過患難和溫暖的人換成了沈雲屏,卻還是不能令秦嵬有任何不同,這感覺就讓沈雲屏多出了許多不滿。
只是這不滿也同樣不足以讓沈雲屏動搖。
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要緊的事情也遠遠重於秦嵬。
沈雲屏道:“如此說來,你是知道段二出行的目的了?”
秦嵬活動著僵硬的四肢,現在也沒多少隱瞞的必要,他索性丟擲些真假參半的話:“我當時回捉月城的另一個目的是調查屠家之事,順著線索查到了靈虎鎮,沒想到段二也去了那鎮子。”
沈雲屏劍眉微蹙:“江南屠家?多年前還只是箇中不熘的門派,在白道也並不起眼,近些年生意倒是做得越來越大。”
“我對他家的生意不感興趣,我只對他家做生意的手段有些在意。”秦嵬的笑裡帶了些不屑和冷淡,“做生意有些髒手段不稀奇,但太髒的,我就總會很想看看。”
沈雲屏當即明白了秦嵬的意思。
屠家的生意雖然越做越大,但手段卻非常上不了檯面,只是還未查清楚。
而屠家的手伸到了靈虎鎮,偏偏段若宇也出現在了那地方。屠家明面兒上還屬於白道,在正盟的庇護之下,段若宇出現在靈虎鎮,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只有兩種解釋。
要麼是和秦嵬一樣,在查屠家的事情。要麼,就是為了參合進屠家的事情。
如果是前者,那段二被殺的兇手就至少有了一個推測,就是屠家。
如果是後者,事情就更麻煩了。
但無論是哪一種,有一個結論是十分肯定的。沈雲屏的聲音冷了下來:“所以你真的去過靈虎鎮,去過段二死的地方,卻對我撒了謊。”
秦嵬道:“我的確是先去的捉月城,只是省去了一部分而已。”
沈雲屏將頭髮束好,儘管只披著件兒裡衣,但已又是八方樓樓主應有的模樣了。他眼神銳利地看著秦嵬,嗓音卻還溫和:“秦大俠能騙到我,已算不同凡響了。”
這一段時間的相處下來,秦嵬看得出這人越是心存猜忌,說話就越是柔情。
秦嵬停下撥弄火堆的動作,看向沈雲屏:“我現在說我真的沒有殺段若宇,你還願不願意相信?”
沈雲屏沒有回答。
無論回答“信”還是“不信”,秦嵬都有話說。
但沉默和無視,卻遠比這兩個回答更讓秦嵬有股無名火。
他的眼神也冷了下來:“你我之間,隱瞞難道還需要理由?你難道就沒有隱瞞的地方?否則為何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提過那位樓裡叛變的百靈鳥一句。”
沈雲屏心中一驚,勐然意識到自己言談舉止間這細小的漏洞。
“我們逃出渡風城事出突然,城內許多地方都還未查清,但從昨夜到現在,你安排了老範的去處,處理了老頭的去向,拉攏了公孫明,甚至也在心中揣度過我的事情,唯獨沒有再提過那個叛徒——我們分明是為了他才入城!”秦嵬冷冷道,“你似乎對這人並不關心,這人究竟在不在城內,到底有沒有叛變,甚至是否存在,都是你一面之詞,難道這其中就沒有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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