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6頁
沈雲屏依舊看著他,心中最初的驚悚過後,卻慢慢地冷靜下來。
尤其是看到秦嵬細微的表情變動,他意識到這人心中其實也吃不準這件事情。
秦嵬的確敏銳,但與他手裡所知道的訊息並不對等,所以註定要落在下風。
沈雲屏的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他笑起來的時候,總像是很在意眼前的人,連秦嵬也曾有幾次被這笑容唬住。
沈雲屏道:“這個人究竟存不存在,你心裡清楚。你在靈虎鎮不是還見過他嗎?”
秦嵬渾身一震。
他腦中急速閃過數道念頭,將從遇到沈雲屏開始的事情全都串在了一處。他脫口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去過靈虎鎮!”
但秦嵬隨即明白,沈雲屏只知道他去過靈虎鎮,與那個叛變的百靈鳥有過一面之緣,卻並不知道他為何而去,也不清楚他在靈虎鎮做過什麼事情。
否則沈雲屏就不會好奇他對段若鋒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在沈雲屏的視角里,他的百靈鳥在靈虎鎮查到了一些事情,然後出了事並且叛逃,而秦嵬正好出現在了同一個地方,這兩者之間的巧合已足夠令性格多疑的沈雲屏在意。
秦嵬恍然過後,苦笑道:“難怪昨日在老頭家中,你不僅始終在提防我殺了那老頭,還反覆確認我與那幫殺手是否是一路人。你從頭到尾都在懷疑我。”
“江湖上的事情,多一些懷疑總不會有錯。”沈雲屏溫和道。
秦嵬看著他:“因為懷疑,所以你才會出現在蘭花鎮,你並非真的走投無路,而是藉此將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是不是?”
沈雲屏直視他的眼睛,沉聲道:“是。”
一錘定音,秦嵬已不知是要佩服還是無奈。
沈雲屏又道:“但也不全是,老範的確受傷,我只是在眾多選擇中,選擇了你而已。”
“原來如此,”秦嵬低聲道,“看來我還要感謝沈樓主,竟然如此看得起我。”
火堆的亮度已不似昨晚那樣溫暖。
天亮之後,人的目光就總會從火堆上移開,也總會忘記黑夜裡如飛蛾般聚來時的歡喜。
沈雲屏沉默半晌,終於開口:“最近一年多時間,我發現有一夥人一直在調查我。”
這話來的突然,但秦嵬知道沈雲屏此時應當不會有廢話,不由抬眼看向他:“江湖上對八方樓多有提防,查探的人應當從不會少。”
“查樓裡的事情自然不稀奇,但這夥人格外關注我。有幾次外出辦事,我曾遭到過襲擊和暗殺,應當也是這夥人所為,”沈雲屏平淡道,“此事讓我覺得十分蹊蹺,於是開始抽出可信的人手追查,意外發現了正盟內有人行蹤詭秘。”
秦嵬心頭一驚,眉頭皺起:“這就是你之前一直盯著正盟的原因?”
他先前就一直覺得沈雲屏格外留意正盟,但當時沈雲屏的解釋是段賀年上任後對樓內打壓,才不得不多留意。
沈雲屏點了點頭:“但正盟很難插進暗探,所以我將可靠的人手撒在捉月城附近,範圍很大,靈虎鎮也不過是其中之一。這些暗探之間並非全都知道彼此存在,除了追蹤段二的那個叛徒外,靈虎鎮附近本就另有百靈鳥,也是這個百靈鳥發現了你的行蹤。”
秦嵬愣了:“只是發現行蹤?所以你並不知道我曾和那個叛逃的暗探見過?”
“我只是懷疑。”沈雲屏微微一笑,“而且你的表情和眼神讓我覺得不大對勁兒,因此只是詐你一下,你若非心中有鬼,也不會被我騙到。”
這人的手段實在讓秦嵬佩服,他不信正盟,甚至也不信自己的這些手下,他只相信龐雜的資訊,相信自己會從中取出有用的東西。
也的確做到了。
沈雲屏又道:“你出現在一切事情的源頭之地,我本就覺得古怪,而在那之後,原本只是嘗試暗殺我的那夥人忽然瘋了一般追殺,樓內同時出現各種問題……”
“所以你不難聯想到要麼是百靈鳥查到事情這茬暴露,他叛逃了,卻給你招來殺身之禍,要麼是我知道八方樓查到了事情,告知了那夥人,畢竟靈虎鎮事發時牽扯到的也就這幾個人而已。”秦嵬慢慢道,“你覺得我也是想殺你的人之一。”
沈雲屏嘆道:“不錯,但你並不像是會做這些事情的人,且一向獨來獨往,沒聽說過你和哪些勢力親近。事情爆發後,你也被追殺,你我二人莫名其妙攪合到一起,我本就想查你是否對我不利,這才順勢接近。”
秦嵬不說話了,慢騰騰地用木棍撥弄著火堆。
他早已感覺到沈雲屏的接近另有目的,而他本人自然也別有用心。
這本就是並不純粹的開頭,秦嵬一清二楚。
可不知為何,想到這你演我演的關係,他竟然還是會覺得有些荒謬。
想到自己對沈雲屏的利用,秦嵬覺得自己實在沒有不滿的權利和理由。
他已用過欺瞞和利用的手段,又何必要求沈雲屏不這麼做?
好歹沈雲屏還讓他賺了不少銀子,只這一點,沈樓主似乎比他還有些人情味兒。
秦嵬想笑,但沒笑出來。
哪怕是沈雲屏,這會兒也覺得秦嵬的沉默比秦嵬的嘴臭還讓人難以忍受。
他倒寧可秦嵬再陰陽怪氣幾句,也好過這會兒既不指責質問,也不贊同商量的態度。
沈雲屏見秦嵬不說話,漆黑鋒利的眼裡神色難辨,不由又想起昨夜自己夢中驚醒時看到的秦嵬的眼睛。
那眼神兒他其實並不陌生,之前在餘瑛家裡,秦嵬隔著燭火看自己時的目光就有些類似。
但與那時不同,那時的秦嵬好像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但昨夜驚醒時,秦嵬就只是在看他。
那時沈雲屏本該趁機說一些趁虛而入的話,但嘴唇卻始終無法張開。
他已對秦嵬有過利用和隱瞞,甚至還有秦嵬仍不知道的手段,但秦嵬這個人並不應該被這麼對待。
所以沈雲屏沒再繼續。
同時止步的,也有對昨夜那個對視的深思和揣度。
沈雲屏並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任何事情和用過的手段,他大仇未報,樓內還未安穩,三個不知生死的少時朋友也未找到……要做的事情多得很,如果重頭再選,他一樣會這麼做。
秦嵬只是攪合進來的變數之一,並沒那麼重要。
沈雲屏站起身,在火堆旁踱了幾步,心情已又平靜下來,連帶著那套哄人的能耐又能好好地用了:“既然已經知道你我並非對立,我又看你如此順眼,就不會再做以往那樣的提防了,如何?”
秦嵬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忽然道:“如果你發現了我與你對立,你是否已經對我動手?渡風城內,你與老範和城中暗探是一股勢力,黑白兩道各是一股勢力,還有不知是誰的黑衣人,只有我是獨身而來,你很知道這一點。你並不一定能殺了我,但只要你反水,以昨夜那樣的局勢,我未必能逃出渡風城。”
沈雲屏臉上的笑淡了:“我還有心情哄你,你為何不接著?一定要說得如此直白?”
“因為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要給你臺階下。”秦嵬也站了起來,平視沈雲屏,“既已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說得明白些,也總好過以後再出誤會。我其實並不太想與你有誤會,因為你並不算是個太壞的人。”
沈雲屏的惱怒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落了下去,他先是別過頭,但隨即又扭回來,看著秦嵬,認真道:“是,你是不穩定的因素,如果對立,我會盡早除掉你。”頓了頓,又道,“你難道不會這樣做?”
“會。”秦嵬不假思索,“如果昨夜你表現出一絲要滅那老頭口的傾向,我會立刻殺了你和範遇塵。我雖不一定逃得出渡風城,但絕不會讓別人順心順意。”
這答案其實兩人心中早就一清二楚。
也正因為知道對方是這樣果斷冷靜的人,所以才會有欣賞。
只是並未想過,這欣賞的重量竟然會隨著越來越大,而越來越墜得自己難受。
兩人沉默地立在火堆旁,還是沈雲屏先唿出一口氣兒,語氣平和許多:“難聽話也說夠了,現在總該考慮考慮眼前的事兒了。”
“一直都在說眼前的事兒,只是話也的確足夠難聽。”秦嵬苦笑一聲,摸著下巴想了想,又回到對話的源頭,“段若鋒似乎對段二的事情並不完全瞭解,否則他要是想隱瞞,當時直接殺我也就是了,不至於遲疑那麼久。”
沈雲屏也將自己所知倒出:“我雖然對正盟的事情探查的不多,但這一兩年觀察下來,段賀年段若鋒也就罷了,這個段二並不像明面兒上那樣老實,惹過幾次白道名門不該惹的麻煩,還是段家出面擺平掩蓋的。你與段若鋒曾交好過,知道些什麼?”
“我只知道這小子要是生在公孫世家,雷夫人抽他用的竹條都夠做一棟房子了。”秦嵬搖了搖頭,他看不上誰時,說的話就更不中聽,“段若鋒拿他這弟弟也沒多少辦法,原本段賀年是有意讓段二娶他那個養女為妻,但我看那小姐是瞧不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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