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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公孫明脫口道:“不必了!”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均是一愣。

公孫明也意識到語氣太硬,緩和了些道:“段大哥有要事忙,我自己回去就行,有小甲跟著呢,明天一早城門開了就走。”

“你這次跑出來就是揹著家裡,我怎麼放心你再自己跑回去?非要將你親自送到雷夫人手上才行。”

公孫明斬釘截鐵:“正是因這次讓阿孃擔心,所以才歸心似箭。明日天亮我便出城,家裡還有許多事要我去做,段大哥無需再說了!”

他以往有些世家養出的單純,但這幾日下來,卻多出了許多沉穩和堅定。

也不等段若鋒再說,公孫明抱拳:“段大哥有傷在身,不宜在雨中久留,我現在也實在狼狽,要回去上藥了。”

言罷,掉頭回了客棧,故作鎮定地憋著口氣兒走上二樓。

齊小甲已在二樓樓梯口等著他了。

見公孫明上來,低聲道:“少家主難道不信段大公子?”

公孫明苦笑道:“小時候曾聽我爹說,江湖險惡是因人心險惡,這話我現在才懂。”

見他態度堅決,齊小甲放心不少。

公孫明又道:“不到真相大白的那日,我誰都不信。哦,除了阿孃和你!”

齊小甲的嘴巴閉上了。

他開始對之前在心裡把公孫明當強驢抽的行為感到些許內疚。

“離開城門還有些時間,先休息休息吧。”齊小甲勸道。

公孫明打起精神:“不了,叫他們沏些濃茶,你我得熬到天亮。對了,再給老人家弄些藥來。”

一夜暴雨,幾壺濃茶。

天剛矇矇亮時,客棧後院兒的馬車已悄悄套好。

幾個公孫世家的弟子護著公孫明等人從客棧中出來,公孫明已從老頭口中得知了許多,臉色發白,行色匆匆地上了馬車。

變故正在此刻發生!

四方躍下數道人影,皆穿與昨夜時差不多的黑衣,手中利刃直奔馬車而來。

公孫世家的人立刻拔劍相迎,不想另有一黑衣人自車後轉出,劍隔著車簾刺入,卻被車內薄光劍擋住。

公孫明身如雲鶴般自馬車中刺出數劍,招招急若流星西墜。

來人接了數招,糾纏間聽得破空之聲響起,七八枚閃著幽光的毒鏢自暗中飛速射出。

公孫明沒想到還有這種暗算,當即抽身躲避,卻不想那黑衣人立刻掉頭,再奔馬車裡的人去!

“不好!”公孫明又驚又怒,他本也只是懷疑,沒想到竟真有人敢在公孫世家的眼前做這等事。

卻聽一道怒喝:“閃開!”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連帶著其他弟子,當即兩腿一軟,閃得比兔子還快。

“當!”

一把鐵槍檔住劍尖!

鐵槍斜挑,逼得殺手長劍脫手,槍再於半空橫擋,“叮噹”聲接二連三,那些毒鏢竟然都定在了鐵槍槍桿上。

握槍之人另一隻手勐拍槍身,將毒鏢盡數震飛,直刺抽身而走的殺手後背。

鏢一紮進肉裡,劇毒當即發作,殺手當場斃命。

其餘幾個同夥早在鐵槍出現的瞬間撤走,轉眼就已消失在了晨霧之中。

“別追!”拿槍之人已落地站穩,鐵槍槍尾被重重砸在地面上,譏諷道,“讓幾個毛賊糾纏半天,追出去豈不是送死?我就是餵狗喂上幾年,狗都會打拳,你們的功夫學得還沒狗快!”

拿槍的女人一身青衣錦袍,雖已不再年輕,但雙眼清亮如夕,眉宇間氣勢凌厲,不怒自威。

幾個弟子擠成一排低著頭不敢吭聲,公孫明鼓起勇氣,哆嗦著喊了聲:“阿孃,你怎麼來了?”

“老孃現在不來,難道等著過幾天給你收屍?”雷夫人冷冷道,“我是如何教你的,你還記得嗎?”

公孫明低著頭,小聲囁嚅。

雷夫人怒道:“大聲說!”

公孫明只好大聲道:“禍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孫!”

繼而兩眼發紅道:“我知道仇不及子孫……我也知道謝塹的兒子就算真活著,也是無辜,他當年不比我大幾歲,左右不了任何事,可我一想到當年事,就恨得厲害。”

“不過一個捕風捉影的傳聞,就能讓你不顧青紅皂白,放下家中事情追來喊打喊殺,可見已被仇恨蒙了心。”雷夫人眼中有些許難過與惆悵,語氣卻依舊冷硬,“你可以恨,卻不可將這恨凌駕於道義與是非之上,忘記做人的尊嚴。”

公孫明垂首不語。

雷夫人見他強頭強腦,冷笑道:“怎麼?難道你這次討到了好?我看姓秦那小子再落魄,也不至於讓你生擒,瞧你臉上這淤青,他已是手下留情,否則要你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這難聽話也只有親孃說得出口,公孫明還有些不服,卻聽雷夫人又道:“你死了也就死了,公孫世家接下來要怎麼辦?你老孃要怎麼辦?”

公孫明的臉色勐地難看下來,真心道:“我錯了。”

雷夫人嘆道:“一個人如果被仇恨矇蔽雙眼、染黑了心腸,就總會做出許多身不由己的錯事,那與坑害他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我錯了,阿孃。”

“你可以武學平平,畢竟天賦並非人人都有,但行直道、做好人,卻是所有人都可以做的,只看你願不願意做。”雷夫人平靜道,“你恨什麼樣的人,就不要做那樣的人。”

扭頭又呵斥縮成一窩小雞的其他弟子:“你們也要記住!”

公孫世家弟子垂首應是。

“好了,”雷夫人嘆氣,“說說吧,究竟又惹了什麼麻煩?”

說到正事,公孫明立刻止住了情緒,不顧雷夫人嫌棄的眼神,在她耳邊快速將事情講了一回。

雷夫人神色由疑轉驚,眸中情緒幾經變換,終於一巴掌扇到公孫明背上:“你這不帶腦子的東西!既早被囑咐過,為何還要這麼不小心,帶人大咧咧出門?”

公孫明跑過去撩開馬車簾:“阿孃,請看!”

馬車內空空蕩蕩,本就是沒有人的。

雷夫人也明白過來,露出個笑:“好吧,看來小甲又在替你擦屁股了。他在哪兒?這主意,我想也不會是你出的。”

齊小甲還在客棧內,他已扮作生意人打扮。

原本打算晌午或傍晚再出渡風城,早晨出發只是放出去的幌子,也順道叫公孫明知道知道厲害,明白秦嵬沈雲屏所言非虛。

這世上敢讓主人家去冒險,僕從護衛留守的,也只有公孫世家了。

雷夫人進了屋,抬手止住行禮的齊小甲,眼睛看著屋內老頭。

那老頭見到雷夫人,顫巍巍地起身行禮。雷夫人語氣威壓駭人:“你說的都是真的?有何憑證!”

“山上規矩、事物您儘可以問我,以作考驗。”老頭平靜道,“夫人若是還不信,我還有一本楓山傳下的鑄造冊,上頭有山主印鑑,公孫世家精通鑄造,看一眼便知冊中所記真偽。我徒弟帶著這冊子已出了城,夫人若想看,或許可以聯絡上八方樓。”

雷夫人若有所思。

“阿孃放心,此事再無旁人知曉。”公孫明道。

雷夫人橫他一眼:“我就知道,你爹那個鬼樣,生不出帶心眼兒的孩子。你最好指望那兩個都是好心腸,以免將你耍得團團轉,你還在替他倆做婚服。”

說罷,不等公孫明再問,雷夫人已叫道:“小甲!去,將這人剛才說的都散出去。如今八方樓已訊息不通暢,想要立刻人人皆知,他沈雲屏不就是要借咱家的手嗎?那就借給他,你即刻去辦!”

齊小甲微驚,見雷夫人已想到這層,不由更加恭敬:“是。”

“還有,”雷夫人冷冷道,“將遇襲的事兒也說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這人在我公孫家。我倒要看看,誰敢跟我雷芸過不去!”

齊小甲領命出門,正要鬆口氣兒,就見公孫明也被雷夫人一腳踹出,跟他面面相覷。

“我娘叫我跟你一道去。”公孫明抖著屁股上的腳印,“快走吧,省得她等下得空,又要揍咱倆。”

齊小甲深以為然,趕緊帶著沒用的少家主一起下樓。

公孫明經歷了這幾日的事情,神色間已與平日有了些許改變。

他走到樓下,才低聲道:“我這次確實是錯了,還要你為我受累。”

齊小甲見他服軟,神色緩和:“少家主知道就好。”

“我其實一直都是知道錯的。”公孫明搖了搖頭,“但就像阿孃說的,仇恨上頭的時候,即便知道錯,也是忍不住要做的,真是可怕。”

齊小甲微嘆。

“這世上難道真能有人,心裡有很多恨,但還不做錯事嗎?”公孫明看著屋外天色,喃喃問道。

*

一個人的心裡如果有很多恨,最可怕的並非明知是錯還要去做,而是已分不清對錯。

因為無論是對是錯,這個人都會給自己找許多借口,來堵上心裡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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