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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沈雲屏再清楚不過。

但此刻,他再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對是錯,也看得出來秦嵬實在不是個好人!

而秦嵬帶來的驢子也不是頭好驢子!

沈雲屏兩腳只穿著襪子,立在破茅屋前看著秦嵬趕回來的驢車,第一次發現這世上竟然還有比這破茅屋看起來更髒的地方!

他難以置通道:“我給你的錢,足夠買兩匹馬拉的馬車,你卻只帶了一頭驢回來!”

“你有兩個錯處,”秦嵬漫不經心地坐在車上,“其一,最近的小村裡就算能買來馬,也買不來馬車,這大車還是我求著人家賣我的。”

所謂的“大車”也不過是加裝了欄杆的板車,上頭的草料都還沒卸完。

沈雲屏強忍著問:“其二呢?”

秦嵬哈哈笑道:“其二,這是騾子,並非驢子。”

兩人對峙帶來的尷尬還未散去,但秦嵬好像已不打算再在意了。

這人總有很多瀟灑肆意在身上,和他那有些血腥氣兒的刀法不大相同。

沈雲屏看著騾子,兩眉皺起,一動不動:“我從沒想過自己還會坐上騾子拉的車。”

“這可不一定,”秦嵬嘆道,“老範是樓裡最勤懇的牛馬騾子,你難道沒坐過他趕的車?”

沈雲屏不看騾子了,看著秦嵬,憂愁道:“你說得對,起碼老範是個很懂得哄我開心的牛馬,而非是個吃我的喝我的、還想過要殺我的牛馬。”

秦嵬體會了一把罵人終罵己的窩囊。

“不要告訴我,你出去這一趟,除了這破車外就沒帶回別的東西。”沈雲屏擠兌完人,心情終於好了不少。

秦嵬嘆了口氣兒,不跟他計較,將買好的乾淨衣袍和靴子都丟了過去。

“希望你至少是個不會買錯尺寸的牛馬。”沈雲屏接住了。

“就算你不將尺寸告訴我,我也不會買錯,”秦嵬笑道,“畢竟樓主腰、肩幾尺,昨天東跑西顛下來,我也差不多有個印象了。”

沈雲屏看他一眼:“想不到秦大俠還能有如此本事,昨日逃命之時,還能估計一下我的腰圍尺寸。”

秦嵬將這話咀嚼一回,覺得滋味古怪,要再找補,沈雲屏已撈了東西鑽回茅屋。

還不忘將兩扇搖搖欲墜的門板給拍上。

秦嵬摸了摸下巴,忽然很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昨夜兩人光著膀子烤火,還不覺得有什麼,但這會兒被門板隔開,秦嵬卻又忽然想起沈雲屏白皙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兒了。

沈雲屏的聲音從破屋飄出:“你方才說,那叛徒曾說過一句‘那人腳掌是斷的’。”

秦嵬回過神兒:“我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真假,只是那老頭也說起斷腳人,才不由聯想起來。”

沈雲屏並未對叛徒的事情多說,好似不在意真假,只道:“斷腳與腿疾不同,只要偽裝得當,應當不易察覺。你有什麼頭緒?”

“我見過斷腿的,見過少了一隻腳的,卻還沒見過腳只有一半的。”秦嵬笑道,“畢竟也不會有人輕易讓別人看自己的腳。”

這句說完,屋內屋外的人同時沉默了。

畢竟他們不僅看過對方的腳,甚至還踩過。

倆人肚裡都考慮過殺死對方,但經歷過的事情,卻好像總不大對頭。

秦嵬頭一次意識到,給自己找臺階下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好在沈樓主最擅長的就是找臺階。

沈雲屏道:“此人不僅斷腳,而且還武功不俗,否則應當不會負責多年前和現在兩件兇險事,這樣的人,如今武林我也想不出有誰相仿。”

“不錯。”秦嵬立刻借坡下騾子,“我也這麼想。”

沈雲屏聽出他順坡走的意思,不由輕笑一聲:“不過,我卻想起另一件如今已少有人提的事情——”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

秦嵬疑惑:“沈樓主?”

屋內沒有應答。

秦嵬直起身:“沈雲屏!”

屋內隔了一會兒,才傳來一聲含煳的“唔”。

鄉野間買不到什麼好衣服,若非秦嵬想起附近還有很小的村莊,這會兒他倆可能不僅沒有騾車可坐,連衣袍都要穿髒的那套出門。

所以沈雲屏難得沒有多少挑剔,只是裡衣還要穿先前那件兒,又穿好了靴子,這才抖開新買回來的外袍要套上。

卻不想裡邊兒滾下個物件,正落在破席上。

沈雲屏撿起來,才發現是個粗糙的小瓷瓶。

他已有預感這是什麼,但還是愣愣地拔開了瓶塞。

一股桂花油味兒傳來,倒在掌中,果然是尋常人家用來擦臉擦手的香膏。

這氣味和手感都比不上沈雲屏常用的藥,甚至連渡風城內脂粉鋪的都不如許多,他自幼就養得吃穿用度都撿好的來,從未用過這樣粗糙的香膏。

但沈雲屏意外發現自己竟然毫不嫌棄。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條件,又是這樣的一路經歷,這已是能找到最好的擦臉的東西了。

沈雲屏心想,秦嵬究竟是不在意自己用的那些手段,才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淘換來這東西。還是即便已心知肚明,也依舊為他找了這玩意兒。

這兩者好像一樣,也好像並不一樣。

他將那粗陋的瓷瓶看了一會兒,倒出一些裡頭的香膏在臉上抹開,緊繃發疼的皮膚上煳了一層濃香微膩的油。

這感覺和氣味沈雲屏並不多習慣,但覺得鄉野間的東西,此刻好像也有些不錯的效果。

秦嵬久不見沈雲屏說話,還以為這少爺又在打什麼主意,正要下車檢視,就見破茅屋的門開了,沈雲屏一邊將粗瓷瓶和小錦布包塞進懷裡,一邊若無其事地走出來。

秦嵬的鼻子皺了皺,看著沈雲屏嘆了口氣兒。

沈雲屏原本心裡就一堆事,見自己擦了這人買的香膏,對方也明顯聞到了,卻還做這怪樣子,頓時陰陽怪氣道:“難道我只是走出來,就能讓秦大俠這麼不滿?”

“非也,”秦嵬嘆道,“我只是在等沈樓主誇我。”

沈雲屏愣了愣:“誇你什麼?”

秦嵬微微一笑:“誇我看來也不是個不懂得哄人開心的牛馬。”

沈雲屏反應過來,忍俊不禁:“還需繼續努力。”

他說完,已非常自然跨上了板車,順道將先前換下的衣袍鋪在乾草上。

秦嵬見他這樣了還不忘講究,不由刺道:“希望以後樓主哄我時,也能讓我少些猜疑,老覺得你是不是又準備算計點兒什麼。”

“你現在是連裝都懶得裝了,漂亮話也不知道說了。”沈雲屏沒坐過騾車,艱難地把著車沿兒,“你難道還不好哄?給你堆座金山還不夠?”

秦嵬幻想了一下那個盛況:“的確夠了,不管是誰,只要這麼哄我,我都會十分開心。”

這話說完,沈雲屏卻不吭聲了。

秦嵬正要回頭看他,就感覺後背被輕抓了一下。

“人人都能做的,我就不樂意做了。”沈雲屏不鹹不淡道,“不如這樣,我為你建一座莊園,牆壁四處鑲嵌夜明珠,夜夜燃燭,亮如白晝,如此你再不會有看不清的時候,這夠不夠?”

這一抓原本並沒有什麼,但這句說完,背後的力道就好像直接穿透了身體,在秦嵬胸口也抓了一回似的。

他下意識地撓了撓胸口,那地方自年少時被不知身份的人在雨夜裡留下一道險些要命的傷後,每次癢起,他都覺得心情煩悶。

但這回卻與往日不同。

秦嵬唿出一口氣兒,勐地抽了下騾子,低聲道:“夠了。這世上真是沒有你哄不明白的人了。”

騾車突然動起來,後頭的沈雲屏被顛得險些打滾,趔趄著撞上秦嵬的後背。

桂花油的味道夾著體溫過來,秦嵬剛問鄉間姑娘討來這東西的時候還覺得有點兒刺鼻,怕沈雲屏又挑三揀四。

但這會兒再聞,卻又覺得好聞起來。

只是剛嗅了一回,後背就被沈雲屏的胳膊肘狠狠捅了:“你是牛馬,它是騾子,你要是駕不明白它,就換它駕著你趕車!”

“……”秦嵬立刻覺得什麼味道都沒了,嘆了口氣兒,“剛才說的斷腳人,你還沒說完呢。”

沈雲屏把著車沿兒,想起這茬:“我只是想起一件許多年前的往事,早些年黑/道猖狂,善堂更是行事狠辣,池勁晟在任時,一直多方圍剿,這茬你知道吧?”

秦嵬點頭:“知道。池盟主當時鎮壓天嶽教、拉攏教化楓山、對善堂毫不留情,我聽說善堂堂主當時就已經死了,樹倒猢猻散,後來就更不成氣候,被段賀年徹底拔除。”

“不錯,但善堂堂主的屍體卻始終沒找到。”沈雲屏道。

秦嵬一愣:“沒找到?那是如何斷定他死了的?”

沈雲屏斜倚在秦嵬背靠的車擋板上,低聲道:“他當時身受重傷,臨死前跌下山崖,崖下便是大江,人們恐他不死繞道下到崖底,在江邊撿到了他摔斷的半隻腳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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