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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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驚道:“你覺得他沒死?”
“我不知道,”沈雲屏的眼裡帶著冷意,“我只知道,這人必定恨池勁晟入骨。”
“楓山與正盟議和,圍剿善堂,楓山也是主力之一,他必定也一併憎恨。”秦嵬自言自語,“但他難道真能憑一己之力挑起如此大的禍事?況且這與謝家並無關係……”
他說到一半勐然住嘴。
因為他感覺得到沈雲屏正看著他。
沈雲屏看他的眼神兒專注又帶著審視,等秦嵬閉上了嘴,才道:“你之前,與公孫明說的是真是假?”
他指的是什麼,秦嵬心裡清楚,但還是含煳道:“什麼?”
“你說如果謝塹方錦真的夥同楓山做下野豬林一案,你會親自走去公孫世家,任憑處置。”沈雲屏道,“是真是假?”
秦嵬趕著騾車,並不回頭看他:“我現在說的,你還會信?”
沈雲屏被他反將一軍,難得噎住了。
見他不說話,秦嵬扯了扯嘴角。
二人不敢走大路,只能憑藉秦嵬的記憶穿鄉間小路,繞過渡風城,去臨縣落腳整頓,也方便沈雲屏再聯絡上樓裡的人。
騾車顛顛兒走出去了幾里地,秦嵬才聽到身後沈雲屏道:“我對你的信任,其實比你想得要多。”
秦嵬已分不清這句話到底能不能信,就像沈雲屏曾說喜歡他的臉,他幾乎已信了的時候,結果發現人家只是喜歡他臉皮厚,能裝作真沒去過靈虎鎮的感覺一樣。
但他也明白,自己在沈雲屏眼裡,又何曾不是善惡難辨。
秦嵬慢慢道:“我雖是為了穩住公孫明,但如果我賭錯,也不會食言。我不會對我心裡值得守信的人食言,無論你信不信。”
沈雲屏沉默片刻,道:“我信。”
秦嵬一愣。
“我信,”沈雲屏又重複一遍,“因為你的確有很蠢的一面。”
秦嵬扭頭看他一眼:“你要知道,這世上還沒人敢說我蠢。”
沈雲屏揚了揚眉:“我說了又怎樣?”
秦嵬失笑:“不怎樣,只是你說出這句的時候,才是真的比這世上的許多人都要了解我了。”
騾車載著兩人奔波不停,連吃食都只在車上塞兩口小村買來的乾糧匆匆解決。
就這麼繞開大路顛了兩天,二人才在日落前見到了臨縣的城門。
遠遠就瞧見縣外有來往的江湖人士,秦嵬的刀已經藏在了草料裡,但仍警惕著。
“別亂看,跟著那隊拉貨的一起進去,”沈雲屏倚在草料上,將他的刀牢牢蓋住,“我看這幫人不像是盤查監視的,倒像是些散人。”
秦嵬深以為然,因為他已聽到其中有人議論起來。
“聽說了嗎?公孫少家主在渡風城遇襲,連雷夫人都驚動了,在城中大發雷霆。”
“這誰不知,雷夫人好大陣仗,也不管青山幫那些同道苦勸,已叫了十輛馬車,浩浩蕩蕩地出渡風城,那車上清一色印了公孫世家標識,雷夫人說了,夠膽子就再來一次,保管叫不自量力的鼠輩有去無回!”
“想不到這麼多年了,雷夫人脾氣還是跟炮仗一般……”
秦嵬和沈雲屏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十輛馬車,到底哪一輛藏著人?還是都沒有?
薑還是老的辣。
而這行為,已表明了雷夫人的態度和選擇。
他倆又賭對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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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這一路賺得盆滿缽滿,有些人這一路交通工具舒適程度直線下滑[抱拳]
第31章
縣城不比渡風城查得嚴,黑白兩道的人在這邊兒也相對少些。
騾車載著兩個顛了兩天灰頭土臉的人進城,混在拉貨的隊後頭毫不突兀。
秦嵬不知道沈雲屏要如何找到城裡的暗探,但還是按照他的囑咐,進城後趕著騾車,慢騰騰沿著主街走。
走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見一個管事兒打扮的人站在路邊兒,不耐煩地叫道:“叫你們拉個貨,現在才來,倒是會享受!”
秦嵬一眼掃過去,見這人走路步伐輕巧,是個練家子,又聽沈雲屏笑嘻嘻道:“您彆氣,這騾子道上犯了脾氣,緊趕慢趕地才過來,不耽誤您的活兒不就得了?”
那人哼了聲:“還不快將大車趕過來,後頭東西多,都等著裝呢。”
秦嵬一個字兒也不吭,嫻熟地將騾車趕了過去。
這縣城還算繁華熱鬧,秦嵬邊趕車邊不動聲色地四處打量,見偏街也聚了不少人,都湊在掛著“一品齋”的茶樓旁,趕緊將車趕得再快些,以免引人注意。
那人帶著兩人繞了一會兒,拐進一處半開的門內,再扭頭時臉上的不耐煩已無影無蹤,抱拳道:“樓主。”
沈雲屏仍斜倚在草料上,動也不動,兩日前他還嫌棄的騾車,現在好像成了他在樓裡的寶座,再舒服不過。
他不說話,秦嵬也沒動彈,兩人都看著那人。
那人自懷裡掏出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碧玉雕的翠鳥,雙手舉著遞給沈雲屏:“屬下昨日收到範統領傳書,特地在此等候。”
沈雲屏還是不動,秦嵬明白了,無奈地看他一眼,自己抬手接了,在手裡掂了掂,這才遞給沈雲屏,低聲道:“你可以把老範當牛馬使,卻不能把我當老範使。”
這少爺雖說沒啥武功,卻渾身長心眼兒,自己不近任何不信任的人的身,為避免一遞一拿間被襲,自然是秦嵬這個武功厲害的人去接。
沈雲屏眼中浮起些笑意,將碧玉翠鳥在手中摸了摸,確定是先前與範遇塵約好的信物無疑,這才對秦嵬道:“你要是願意,可以來我手下做事,這樣我既可以使喚老範,還可以使喚你。”
說罷,也不等秦嵬回答,自己從大車上挪下來,對那人道:“我記得你,你曾去過幾回主樓。老範現在如何?”
“是,屬下衛四地,”那百靈鳥道,“範統領已按您計劃,於兩日前清晨出了渡風城,先行安頓帶出的人。”
沈雲屏點了個頭。
秦嵬這才意識到,沈雲屏早就知道這百靈鳥是誰,但在他出示老範的信物前,即便是樓裡的探子,即便已親眼見過,沈雲屏也不會輕易相信。
這人的心裹了幾層,每一層裡都是算計和警惕。
這麼活著可太累了,但秦嵬現在自個兒也沒好到哪去。
“城內情形如何?”沈雲屏又問,“方才過來的時候,我見城外仍有白道徘徊,城內四周似乎也有黑/道行走。”
衛四地道:“是有些,但大部分江湖人士都聚去了渡風城,縣城的不過是些閒散遊俠,不願摻和太多紛爭。”
繼而又小聲道:“您先前叫渡風城那個姓江的百靈鳥查探過的樓裡幾個可靠的人手,都已經過範統領認可,於今日晌午抵達這邊兒,聽候差遣。”
這與沈雲屏料想的一樣,他想了想:“我見這城裡好像還挺熱鬧,剛才那茶樓外的,並不像是食客。”
秦嵬摸著騾子的耳朵,聽到這句頓了頓。
沒想到沈雲屏一直歪在他身後,竟然還在留意四周。
衛四地知道沈雲屏的意思:“不礙事,那是裘家的產業。前段時間裘家不是將生意做到了臨江捉月城嗎?為了慶賀,裘家抽了些鋪面產業做佈施,這茶樓每天都施粥發饅頭,晌午還會去城外支施粥攤子,已做了好久了,並非忽然出現。城裡城外吃不上熱乎飯的,這死冷寒天也算能填個肚子。”
沈雲屏輕咦:“是前段時間在捉月城外,撿到昏迷不醒的段二的僕從的那個裘家?”
“正是,裘家主就是去看城裡生意的時候遇上的,聽說嚇得不輕。”
“倒是有些善心,”沈雲屏邊聽邊整理著衣袍,笑道,“入了冬,難過的人就多了,到時看看情況,跟著做做這些也無妨。”
“就是這麼打算呢,”衛四地也笑了笑,“雖然許多人都說裘家這麼著有些假善心,但咱們這些苦出身的,計較這個做什麼,吃飽了就都是真的。”
秦嵬靜靜聽到這裡,忽然嘆了口氣兒。
主僕二人立刻止住說話,沈雲屏看過來:“你又做這怪模樣給誰看?”
“我只是在想,這話說的對極了,吃飽了就是真的。”秦嵬嘆道,“不知咱們何時能找個頭頂有瓦的地方說話,吃上飯,順便嘛,再算一算帳。”
衛四地知道他的身份,但沒太聽明白最後一句,遲疑地看向沈雲屏。
卻見沈雲屏的臉上似笑似怒,最後竟然都壓了下去,陰陽怪氣道:“驢的頭上吊著根蘿蔔就能跑,我看你的頭上吊個帳本,你能從渡風城一路跑回捉月城!”
秦嵬微笑道:“何必吊帳本呢,只要給的夠多,我現在就能跑。”
“行了,既然做了你的財神爺,自然不會賴你那仨瓜倆棗的帳。”沈雲屏被他逗樂了,扭頭對衛四地道,“都備好了麼?”
衛四地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挪了一回,最後落在沈雲屏這一身乾草大泥點子的衣服上:“落腳處早已備好,我現在就叫人準備吃食,呃,還有熱水與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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