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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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恭敬地抬了手,為二人引路。
沈雲屏將身上一根乾草捏掉,邊邁開腿邊道:“給他找些耐磨的衣袍來,再熱上幾壺酒。”走了兩步又想起來另一茬,扭頭看著秦嵬,“對了,你的磨刀石跟擦刀布是不是也跟著包袱一道丟了?”
“損失慘重,”秦嵬惋惜道,“我這幾天擦刀,都用的鄉里尋來的抹布!”
沈雲屏嘲笑道:“那你這趟跟著我,豈不是連吃帶拿?罷了,也叫你過些像樣的日子。”
只要不需要自己花錢,秦嵬就變得特別好相處,二話不說地認了。
衛四地看著倆人,嘴巴張開又合上。
秦嵬還不忘囑咐:“將這騾子照顧的好些,我花了樓主不少錢買的,這一路也算兢兢業業了。”
他的態度跟到了自己家一樣,拎著刀跟著沈雲屏就走了。
剩下衛四地看看倆人,又看看騾子。
覺得範統領傳的口信兒非常重要——這倆人說話的時候聽著就得了,插嘴實在沒有必要。
有錢的人,在哪裡都不會過委屈日子。
這話實在不假。
尤其是當秦嵬跟著沈雲屏等人從停騾車的地方繞出來,發現自己已身處一家富貴華麗的酒樓時,這感覺就更加明顯。
二人從後院兒踏進酒樓,就已有低著頭做事的僕從迎上來,將二人悄無聲息地帶去樓上,絲毫沒有引起熱鬧酒樓內其他客人的注意。
秦嵬知道這已是百靈鳥們的地盤,走得並不靠前。
上得二樓,另有氣質不同的百靈鳥閃身出來,有男有女,陸續跟在了沈雲屏身後。
兩個僕從一手端著茶水一手端著小瓷盆,沈雲屏目不斜視地走著,先接過遞來的熱毛巾擦手,又拿過茶水漱口,吐在小瓷盆裡。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做的人和用的人都習以為常,可見就是沈雲屏平日裡的習慣。
其餘百靈鳥顯然是有事報給沈雲屏,目光幾次劃過秦嵬,聽得沈雲屏道:“無妨。”
幾個百靈鳥面露驚訝。
沈雲屏左右看了看,扭頭找到秦嵬:“你怎麼走得比王八還慢。”又問僕從,“為何只有一套擦拭洗漱的用具?”
衛四地低聲道:“為不引人注意,本只有我一人知道樓主是帶人一道過來,剛囑咐他們各類東西都備雙份兒,現在才要端上來。”
沈雲屏原本已將自己擦過手的帕子拿起來,又覺得有些不大合適,正準備放回去,就見秦嵬的手從後頭伸過來,隔著他將用過的帕子拿起。
“我這輩子還沒感受過一進門就這麼多人伺候,連塊兒擦手帕子都用上好的布料……”秦嵬感嘆道,“我這王八,實在沒樓主這麼多講究,左右等下都要洗澡,隨便擦擦得了。”
沈雲屏見他跟自己同用一條帕子還這麼自在,起先是哭笑不得,繼而轉笑為怒:“那能一樣嗎?先擦乾淨才能去洗!”
秦嵬裝聾作啞地又放慢了步子,給其他百靈鳥騰出位置,好方便他們匯報。
能出現在這裡的百靈鳥,絕非普通探子,只各自瞪大了一瞬眼睛,就齊刷刷地又眯起了眼,低著頭當沒看見。
等沈雲屏又問起,這才按照事的大小高低依次上前小聲說了。
沈雲屏的臉上再見不到半點兒騾車上罵娘時的喜怒變化,只帶了些淡淡笑意,聽什麼都是一副八方不動的模樣,大多數時點頭或搖頭,偶爾回幾個字。
僅是上三層樓走路的時間,沈雲屏就已回了數件事情,百靈鳥們皆是辦事的好手,得了指令就悄無聲息地離開,甚至不多看四周一眼。
儘管沒有細聽,但秦嵬也知道這樁樁件件都是麻煩事,換做是他,早要撂挑子走人,全不會有沈雲屏這份兒耐心和判斷速度。
這少爺繼任八方樓,實在是老樓主慧眼識人。
坐穩今天的位置,沈雲屏沒一步是靠運氣。
秦嵬跟著七拐八拐,先走進一處房,拉開房門,本以為是到了客房,卻沒想又有另一處暗門。
等終於到了真正的“客房”門前時,秦嵬心裡的感嘆已變成了歎服。
他的房間是另準備的,沈雲屏的事情還沒處理完,與幾個百靈鳥立在另一間房前,推開門時,沈雲屏側頭過來看他:“記得洗得乾淨些,金瘡藥我已叫他們備好了,若等會兒我還沒出來,需要什麼就同他們講。”
“那——”
沈雲屏冷冷道:“我自不會忘了你的帳,再說點兒不討我喜歡的話,熱水澡就換成冷水澡。”
秦嵬當即抱拳,拎著刀大踏步地進了給自己準備的那屋子。
身後響起沈雲屏等人進屋的動靜,秦嵬這才將自己的房門合上,轉過頭來,正瞧見屋內桌上擺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整齊地放著五個銀元寶。
沈樓主無意算那些蠅頭小利似的帳,索性大手一揮,只多不少地給了。
秦嵬立刻將沈雲屏先前惹他不高興的地方全忘了,將五個元寶摸了一遍,這才有空去看屋內的其他擺設。
這房間準備的雖然倉促,但也一應俱全,洗澡桶裡的水還冒著熱氣,湊近了瞧一眼,發現裡頭竟然還撒了花瓣等零碎又講究的東西。
屋內早已點上了沈雲屏慣用的香,秦嵬先前在蘭花鎮時聞過,這會兒又嗅到,不由想起剛打照面那會兒的模樣,露出一絲笑容。
但這笑容很快淡下去,他坐在桌旁倒了一盞茶。
自從離開渡風城到現在,秦嵬還沒有任何辦法向飯桶和強磨盤告知情況,他本還在發愁,但入得縣城,已有了新的辦法。
他雖已知道沈雲屏並非對立立場,但為了飯桶和強磨盤的隱秘和安全,不叫這倆人和自己一樣暴露在明面兒上,只能找個更好的由頭出去。
秦嵬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眼前的五個元寶上……
淋一場冷雨後還奔波兩天,終於能痛快地洗個澡,無論是誰都會心情愉悅。
尤其是懷裡還揣著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和五個銀元寶的時候。
秦嵬洗完出門時,沈雲屏還未出來,太陽已幾乎全部落下。
按照沈雲屏的要求找來的衣服不僅合身,而且舒服,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沈雲屏叫人送來的衣袍依舊是秦嵬穿習慣的黑色,只是很講究地繡了暗紋,行走間很是瀟灑。
連束袖也買了耐磨耐造的皮料護腕,秦嵬滿意地邊走邊調整。
剛下到二樓樓梯口,果不其然地見到了衛四地。
這是八方樓的地盤,秦嵬下樓要是沒人察覺,那才是稀奇。秦嵬也不為難他:“難道沈樓主有過交代,不叫我出門?”
衛四地客氣地抱拳:“樓主說了,秦大俠愛去哪兒去哪兒,只是處於謹慎,還是要問問您的去向。”
“也沒什麼事情,”秦嵬道,“我出去看看那頭騾子。”
衛四地想過他會有很多借口,卻沒想到竟然還事關騾子,愣在原地。
秦嵬嘆了口氣兒:“畢竟我倆一道給沈樓主拉了兩天的車,任憑誰一起給挑三揀四的財主做了兩天苦工,彼此之間都會有感情。”
衛四地訥訥道:“原來如此。”
秦嵬看著他:“你和其他百靈鳥之間難道沒有這種感情?”
衛四地已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因為不管說什麼,都感覺秦嵬有更大的坑在等著他跳。
所以衛四地選擇了更穩妥的回答:“騾子在後院兒。”
秦嵬懶洋洋地道謝,拔腿要走,見衛四地又拿出一頂不大起眼卻乾淨的斗笠:“樓主說,秦大俠出去,不要半道又撿破爛。”
“……”秦嵬抽走斗笠,一邊下樓一邊喃喃,“他難道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這縣城秦嵬此前沒有來過,但剛才進城的路線卻還記得。
他將斗笠扣在頭上,混進到了飯點兒熱鬧的人群裡,順著路找到了先前路過的“一品齋”茶樓,卻走進了茶樓斜對面的永泰銀號。
*
沈雲屏喝著溫度正好的茶,鼻尖兒除了茶香味,還有些血腥氣。
這種混雜的味道他已十分熟悉,自從入了八方樓,他隔三差五就要聞到。
算起來,他竟然已好幾天沒聞過這氣味了,鼻尖兒還有些不適應。
地上躺著的三人滿嘴流血,僅剩一口氣兒在,口中還在含煳不清:“再不敢了,樓主,我再不敢了……”
“樓裡從未虧待過你們,若不想做了,只需交出手頭訊息離去,何曾有過為難?你們吃糠咽菜的時候,是誰將你們養活起來的!”一個大百靈鳥手上沾著三人的血,冷冷道,“竟與外人勾結,將樓主行蹤洩露,我真恨不得——”
他上前又是一拳,眼裡已有了殺意。
屋內其餘幾個百靈鳥並不阻攔,臉上同樣有著惱怒。
沈雲屏漫不經心道:“此事也非幾個叛徒就能做成,都是些小老鼠,大的還沒逮到,何必生氣。廢了武功,丟出去也就是了。”
地上三人心裡一鬆,其餘幾個百靈鳥急道:“樓主,他們背信棄義,坑死了咱們多少人,好多還只是剛入樓的,年紀輕輕就因出賣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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