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2頁
沈雲屏的茶杯落在了桌面兒上,發出“咔”一聲響。
屋內眾人當即噤聲。
“廢了武功,割掉舌頭,將十指砸碎,確認了寫不出也說不出之後,丟到這三人曾得罪過、盜過訊息的幫派門前。”沈雲屏溫和道,“是死是活,自有人替樓裡定奪。”
那三人驚駭異常,掙扎著想要磕頭認錯,卻被其餘人拖出門去。
地上只餘斑斑血跡。
“打掃通風,將香點上。”沈雲屏已換上了一身石青色錦袍,轉著手上的玉扳指,慢悠悠道。
僕從輕手輕腳地辦了。
衛四地正在此時敲門而入,先對沈雲屏行了禮,才低聲道:“咱們的人只敢遠遠跟著小刀鬼,所以看得也不太清楚。”
“本就不指望能跟得上,”沈雲屏早有預料,並不為難責怪,“都去了什麼地方?”
衛四地道:“小刀鬼似乎也只是四處熘達,之前從未聽說他來過這附近,顯然並不熟悉,是一路邊走邊看,最後進了永泰銀號。”
沈雲屏一頓,心裡已有了個猜測。
果然聽衛四地吞吞吐吐道:“他將您給的銀子全都存了進去後才走的,這絕不會有錯,因為永泰銀號的後頭立著的本就是咱們,所以一問就知……”
剛送出去的五個銀元寶,丟水裡都能聽到響,丟給秦嵬,連聲謝都沒聽到。
沈樓主已不知要作何感想,只難以置通道:“他怎麼就惦記那點兒芝麻綠豆的銀錢!現在是什麼時候,這煩人鬼冒風險出門,第一件要辦的事竟然是這個?”
衛四地喃喃道:“屬下也好奇……按理說,他這些年做揭榜人應當賺得不少,又省吃儉用,他的錢到底都拿來幹嘛了,就算是娶媳婦兒,也要不了這麼多吧?”
沈雲屏咽茶的動作頓了頓。
“之後他出了銀號,一晃神的功夫,人就已不見了。”衛四地道,“樓主,需不需要派人去找?”
沈雲屏道:“天黑透了,他自然就會回來。”
“這是為何?”衛四地疑惑。
沈雲屏笑道:“因為方圓百里,只有我這裡會徹夜燃燭。”
衛四地聽得一頭霧水,但沈雲屏沒有解釋的意思,只道:“老範難道沒讓你說些更有用的事情?”
“有,”衛四地低聲道,“已查明瞭,這幾年間咱們探查詢問過的細林澗、楓山相關的舊人,大多都已或死或消失了。”
沈雲屏皺眉:“能找到的所謂‘舊人’,也不過是些外圍弟子,並不知多少內情,否則這幾年我早有更多線索,即便這樣也被人滅了口?”
“是。”衛四地猶豫片刻,還是道,“當初咱們探查時,就總在查的過程中發現秦嵬蹤跡。如今這些人都死了,會不會與他有關?”
沈雲屏起身踱步:“他的確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別的事麼?”
與秦嵬所想不同,沈雲屏對他的關注,遠在靈虎鎮事發之前,甚至更早。
所謂“登樓三次被搶之仇”也不過只是個由頭,他插在秦嵬身邊兒的百靈鳥,從頭到尾都另有目的。
但這些無需秦嵬知道。
“雷夫人已放出風去,楓山鑄造恨罪鞭的人還活著的訊息、帶著楓山山主印鑑的冊子的訊息,都已慢慢傳開。”衛四地繼續道,“齊小甲的傳書今晨到的,老頭已被雷夫人妥善安置,她已印證了老頭身份,說要親自去正盟告知,重查疑點。”
沈雲屏笑了笑:“她多年不問江湖事,如今重踏正盟門檻,想必連段賀年也要頭大。”
衛四地小聲道:“還有一件要緊事,範統領說收到了那位的訊息,但礙於那位的身份和在的地方……他說只需要我問問您是否還按照以前的法子回復那位,您就知道如何處理。”
聽得這一訊息,沈雲屏難得露出一絲慎重:“知道了,就照以前的來。”
衛四地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法子,但仍一絲不苟地應了。
敲門聲響起,門外僕從道:“樓主,樓裡的大夫已到了。”
“範統領交代,您這趟出門沒帶多少藥膏,來不及送過來,我就叫暗樓的大夫現配了一些,”衛四地憂心道,“您這幾天,臉上的毛病可有犯過?”
沈雲屏忽然笑了,自懷裡掏出一個粗瓷瓶來擺在桌上:“犯過,但這一路,我倒是並沒有為這個毛病有過多少煩惱。”
*
秦嵬並沒有走遠。
他坐在一品齋茶樓的二樓,瞧著下頭八方樓的百靈鳥還在四處徘徊,自己喝著茶壞心眼地笑了。
給他擦桌的夥計凝神記下了方才的所有話,這才道:“我這就將您的囑咐回稟家主,家主叫告知您的事情,我也已盡數帶到,不知有什麼要注意的麼?”
“告訴他,毒郎中以往行醫的地方儘管叫各方勢力去查,不會有人知道他現在究竟身處何處,但得照顧好他。”秦嵬戴上斗笠,站起了身,“自從段二僕從還活著的訊息傳開,他就也不會太安全,多留神。”
那夥計笑道:“您放心,其實已遇到了一次襲擊,但都輕鬆化解。家裡養了這些年的護衛打手,難道是吃白飯的麼?況且家主自個兒也不是個好惹的。”
秦嵬苦笑道:“我們三個,真是各有各的危險。”
夥計不知要如何寬慰,只低著頭道:“家主說,如今各方勢力都已動了起來,您這邊、八方樓那邊、毒郎中、段二僕從,還有那個做恨罪鞭的老頭……這麼多事兒同時發動,幕後之人一定坐不住,往後會更兇險——”
“但越是兇險,就越得活得比別人都長,比別人多吃上幾頓飯。”秦嵬笑道,“我還不知道他會說什麼嗎?真是個飯桶。”
夥計嘿嘿笑了:“天色已晚,您還要回沈雲屏那邊兒麼?”
“現在跟著他,反倒最輕鬆。”秦嵬嘆道,“行了,趁著四下還有各家的炊煙燭火,我這個‘王八’也得上路了。”
夥計沒聽明白,但還是點了頭,送“王八”慢騰騰地從暗門出門。
藉著道兩旁人家做飯點燈的光亮,秦嵬眯著眼找到了回酒樓的路。
拐了個彎,沒走兩步,瞧見一個先前在酒樓中見過的百靈鳥提著一盞燈籠立在道旁。
秦嵬並不躲避,悠閒地繼續走,那百靈鳥卻挑著燈籠走了過來,低聲道:“樓主叫人在幾處路口等著,說夜路難走,叫咱們給秦大俠照個亮。”
秦嵬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吭聲,只跟著這燈籠光團,歸巢似地又回到了酒樓。
樓裡的暗探見到他也不多言,引著去了房間。
秦嵬推開門,一桌好酒菜已擺在桌上,即便隔著老遠,他也聞得出是好酒。
而沈雲屏正坐在桌旁看書。
屋內燭燈燃了數盞,亮如白晝。
聽到開門聲,沈雲屏的目光仍看著書頁上的字,頭也不抬道:“可以開飯了。”
秦嵬心裡滋味難辨:“沈樓主就這麼確信我會回來?”
“當然,”沈雲屏翻了一頁書,不鹹不淡道,“因為你現在還很需要我。你會牢牢地扒著我,就像扒著你的錢袋子一樣。”
秦嵬又問:“你難道不問問我去了哪裡?”
“你希望我問,還是不希望我問?”沈雲屏語氣自然,“我還以為你去和你那位同甘共苦的騾兄敘舊去了,它有沒有埋怨我這黑心財主喂的草料不夠香甜?”
秦嵬自看到燈籠的時候起就打定主意,不管今天沈雲屏說話多難聽,他都不計較。
他當做聽不出話裡的譏諷,原本打算在沈雲屏對面兒落座,卻見沈樓主抬腳踢了下身側的椅子,只好又改道在他身旁坐下。
給自己倒了杯酒,秦嵬邊喝邊另找話頭:“不知樓主在看什麼書,如此專注,說一說,也叫我學一學。”
等他一口酒進了嘴,沈雲屏才冒出一句:“帳本。”
秦嵬愣了愣。
沈雲屏貼心地解釋:“永泰銀號的帳本。”
秦嵬差點被這口酒嗆死,咳得直不起腰。
他知道沈雲屏說話難聽,卻沒想到這世上竟然會有如此難聽的話!
“騙你的。”沈雲屏放下手裡的書,看著他柔聲道,“現在你應當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坐在這裡了吧?”
因為坐在對面,他怕秦嵬一口酒噴出來,會連累自己。
沈雲屏寬宏大量地給秦嵬拍著後背,感嘆道:“我方才坐在這裡,一想到說出這話之後你的反應,就高興得吃不下飯,因為笑得太狠,也會同你這般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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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俠的天塌了。
第32章
秦嵬驚疑不定地看著沈雲屏,喉頭被酒辣得時不時咳兩下。
沈雲屏好像看不見他這看負心漢一樣的眼神,親手給他倒了杯酒:“為何不喝了?被酒嗆到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再喝一杯酒。”
“因為嗆到我的並非僅僅是酒,”秦嵬喃喃道,“方才我感覺好像被你跳進嘴裡打了七八拳,到現在還緩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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