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3頁
沈雲屏糾正:“要是我打,一拳就夠你睡到天亮了。”
秦嵬已不想再跟他說話了。
但想到自己存在永泰銀號裡的銀子,秦大俠還是苦笑道:“煩勞沈樓主說個準話,永泰銀號背後的東家,難道真的是八方樓?還是你只是為了告訴我,你已查清我的去向?”
沈雲屏慢悠悠地起身,用熱水浸泡了手巾擦了手,又另拿一條手巾給秦嵬:“你很好奇?”
“哪怕是後院兒裡的騾子,知道自己辛苦賺的口糧存在了財主的屋裡,也會抓心撓肺地好奇。”秦嵬知道沈雲屏就是想看自己著急,索性認了。
沈雲屏若有所指道:“那現在你也應該能體會到,我對你出門之後去做了什麼有多好奇了。”
這一套連打帶罵似的混合大嘴巴子抽下來,秦嵬已有些麻木了。
他雖然是個天性帶著促狹的痞子,但面對沈雲屏這整日拿人逗悶子的黑心財主,也總有吃虧的時候。
於是秦嵬只好喝酒。
剛才嗆了一回沒來得及品,這會兒再喝,才發現這酒味道醇厚濃郁,的確是難得的好酒。
“味道如何?”沈雲屏已坐了下來。
“不錯,”秦嵬嘆道,“如果不是在鬱悶的時候喝,就更不錯了。”
沈雲屏聽出他話裡的嗔怪指責,還是沒忍住笑起來:“你那仨瓜倆棗的錢,最多也就買一兩壺這樣的酒,我卻有足夠你喝到明年的酒,你覺得我會惦記你帳上那點銀子嗎?”
有時候難聽話其實也挺讓人心安,尤其是這樣的難聽話。
秦嵬頭一次因為不被人看到眼裡而高興:“你一開始就應該把這種好話說給我聽。”
“你去找騾子說我壞話,我難道還不能報復回來?”沈雲屏不鹹不淡道。
秦嵬立即又聾又啞起來,提起筷子要夾菜,被沈雲屏說了句“擦手”,這才又拿起熱手巾專注地擦手。
他這一路過來,很有些不講究的行走坐臥的習慣,看得出自幼就沒受過幾天像樣的規訓。
就算是再小門小戶的幫派,也不至於養出這樣一個野性十足的人,更不會讓一個在練武上如此有天賦的弟子成了夜盲。
想到傍晚時與樓裡大夫的談話,沈雲屏不自覺地轉動著扳指,嘴上卻道:“你和騾子說完了事情,騾子有沒有給你有用的訊息?”
秦嵬反應了一下,才理解沈雲屏是什麼意思。
之前因情況緊急,他不得已暴露了在渡風城的聯絡點,也就是那家脂粉鋪。
當時沈雲屏並未多問一句,此後也完全沒提,但顯然一直記著,否則不會默許秦嵬自由出入酒樓,且不派人搜尋他的去向。
因為一旦秦嵬發現沒機會,就不會再聯絡自己這邊的人脈,那沈雲屏能利用的線就又少了一條。
秦嵬相信,現在已有人去調查渡風城內那間脂粉鋪了。
但那間鋪子也不是輕易就能讓人查出來東西的,所以秦嵬並不擔心。
他只是驚訝於沈雲屏的態度:“你分明提防我,卻還這樣不動聲色地使喚我,現在更是直接伸手管我要訊息,難道不怕我把你帶坑裡去?”
沈雲屏平靜道:“你吃我的喝我的,時不時還騎我頭上囂張幾下,要你做點事情有什麼問題?至於坑不坑的,你能把我帶進去,那也只能證明我沒有能耐。”
秦嵬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會兒,塞了一筷子菜在嘴裡,自言自語道:“怎麼能有人把我形容得像個不知好歹的猴子……”
早知道他就連銀元寶都不帶出門了,還找什麼出門的藉口。
他好像以前見過的富貴人家豢養的山豹子,以為自己是威風凜凜的山大王,結果發現整個山頭其實是人家專門買來圈他的籠子。
但秦嵬知道,沈雲屏也自知無法完全拿捏他,因為只要秦嵬打定了主意離開,以沈雲屏現在的實力,沒有能留得住他的手段。
秦嵬索性放鬆下來,將酒杯重新滿上:“樓主怎麼不喝?”
“我一旦開始認真喝酒,就很難停下來了。”沈雲屏微微一笑。
秦嵬愣了愣:“真的?我沒見過幾個比我更能喝的。”
沈雲屏接過酒壺,給自己倒滿。
秦嵬邊喝邊道:“段賀年已開始主持正盟各項事宜,這兩日召集各方人手回捉月城,段若鋒應當也會回去。”
“雷夫人已確認了老頭的身份,雖未告知各方,但遲早都會傳開。她會以此事為由,要求正盟重查當年疑點,段賀年的小兒子之死與當年舊事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他不會不同意,也沒理由拒絕。”沈雲屏道,“而你我頭上的屎盆子也是一樣,或許查清當年的事情,你我才能翻身。”
秦嵬贊同:“段二屍身並未下葬。”
“看來雷夫人此行會有更多收穫了。”沈雲屏笑了。
秦嵬意會:“只要那老頭活著,這世上就再不會有比他更能辨認恨罪鞭痕跡的人了,那屍體身上恨罪鞭的蹊蹺,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沈雲屏“嗯”了聲,手裡的酒已經喝完,又倒一杯:“你家裡的騾子只能幹這點活?”
秦嵬想到他把飯桶和強磨盤比作“騾子”就覺得好笑,決定回頭就將他這壞話講給那倆人聽:“裘家家主在臨江捉月城遇襲。”
“哦?”沈雲屏終於聽到了一個自己不知道的訊息,眸色一亮,“我聽說生意人之間也多有這些暗算的手段。”
“並非生意場上的死敵。”秦嵬道,“因為要殺的目標,顯然並非裘家主。”
沈雲屏喝著酒:“既然不是要殺裘家主,卻牽連了他,那想必是因為要殺的人就在裘家。”他第二杯酒已轉瞬見底,放下杯子時,已得出了結論,“難道段二身邊那個被找到的昏迷僕從,還沒有從裘家離開?因此才會給裘家招來許多麻煩。”
秦嵬驚訝地看著沈雲屏:“你怎麼喝得這麼快?”
“好酒入喉就像甜水,你喝水難道不是這個速度?”沈雲屏也很奇怪。
秦嵬不吭聲了,將自己杯中剩下的喝掉,又倒一杯:“不僅如此,連千般園也有過許多人暗探的痕跡。”
“早些年裘家只在北邊兒做生意,老家主就這麼一個兒子,卻是個天生做生意的好材料,將生意越做越大,如今都已做去捉月城了。”沈雲屏開始喝自己的第三杯,“聽聞裘家這位家主很喜愛捉月城四周風物,早幾年生意還未做過去,就置辦了一處園子,裡頭假山水榭一應俱全,亭臺小閣風雅富貴,隔三差五便唿朋喚友飲酒玩樂,景緻千般好,宴席千般多,因此得名千般園。”
秦嵬笑道:“不錯,以往我在捉月城時,也有幸去過幾趟。”
“不知那裡的酒和我這裡的酒比起來,哪個更合秦大俠口味?”沈雲屏將第四杯倒上,見秦嵬手裡第二杯才剛喝完,又順道給他倒滿。
秦嵬再能喝,也沒見到過沈雲屏這樣跟喝水一樣的喝法:“我那時被七八個人勸酒……不過沈樓主一個人,就頂他們七八個了。”
沈雲屏笑了笑:“我記得千般園裡的護衛,也有千般本領。”
“不錯,裘家主養了許多打手護衛,誰都別想輕易進出千般園。”
沈雲屏點頭:“他現在人在捉月城,其他人自然認為那昏迷的僕從被他安置在千般園內。”
“正是如此。”秦嵬笑了一下,隨即抬眼看向沈雲屏,眼裡有著些許銳利之色,“不過這一點,想必八方樓早已知曉,你手下的百靈鳥,難道不是探查千般園的幾批人之一?”
沈雲屏神色自若:“百靈鳥們,自然是哪裡都想‘靈’一下的。只是我只知道千般園裡情況複雜,卻不知那僕從的去向,也不知道裘家主曾遇襲。”
秦嵬聽出話中意思:“看來襲擊裘家的人非但與你無關,且連你也不知道身份。”
“你如果直接問我,我就會直接回答你,何必繞這許多圈子。”沈雲屏將第四杯酒喝完,“裘家從未招惹過我,反倒還曾為了生意,好幾次高價買下樓裡的訊息,我怎麼會對老主顧下手?我與裘家主都是生意人,貴在和氣。”
秦嵬被最後這一句逗得笑了。
“騾子給你帶的訊息就只有這些了?”沈雲屏問。
“差不多吧。”秦嵬自然還有別的事情,但已不打算讓沈雲屏知道。
沈雲屏看著他:“那現在就輪到我來說了。”
說罷,嫌棄地將酒杯丟開,直接自旁邊拎起一罈酒,拍開封口,喝了起來。
他生得英俊,連做這酒鬼才有的模樣也不討人厭煩,反倒很有些瀟灑隨性。
秦嵬看看自己手裡的酒杯,又看看沈雲屏手裡的酒罈子。
他自認力氣已輸給了沈雲屏,現在喝酒要是也比不過,那他這些年喝的酒算什麼?
沈雲屏看到秦嵬默默從旁邊拿了一罈酒,心裡忍著笑:“第一,正盟應當也已意識到事情複雜,不然不會在已找到你我的第二天就召回人手議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