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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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秦嵬拍開封口。
沈雲屏道:“第二,裘家遇襲,應該會引起雷夫人這樣本就注意當年之事的人的警惕。要殺那僕從的人,應當就是要殺老頭滅口的人。”
秦嵬摸摸下巴:“有道理,這僕從的情況與公孫裕相似,都有中毒的症狀,若真是善堂的毒,那與公孫世家兩相對照,事情就更一鍋粥了。”
“其三,”沈雲屏終於慢騰騰地吃了幾口炒蝦仁,“給你提供訊息的人,此刻身在捉月城。”
秦嵬心頭一震,面兒上仍舊笑道:“是嗎?”
“瞭解捉月城的人很多,但瞭解捉月城的同時,能對如今江湖局勢、正盟情況都知道的人,必定身處捉月城中,因為只有那裡,才會最先得到這雙方的資訊。”沈雲屏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沒穿衣服站在自己眼前,藏不了多少事情,“你先前說的那些,絕非一般江湖百曉生可知。但我並不在意,因為就如我對你有用一般,你現在對我也有些用處。”
秦嵬默默不語。
“你已知道我的態度,所以接下來商量下一步時,就無需再藏著掖著。”沈雲屏道,“你如今有什麼打算?”
秦嵬喝著酒,淡淡道:“追查斷腳人,你既然說這人或許是當年善堂堂主,我想順著這條查一查,雖然善堂早已不存在,但必定會有個別僥倖逃走的人。”
不想沈雲屏搖頭:“不必查了,無論是善堂還是楓山,雖都有外圍弟子,但這兩年也大多消失了。”
“消失?”秦嵬一愣,“什麼意思?”
“死了,”沈雲屏看著他,幽幽道,“江湖上混的,這還聽不明白?這樣的人消失,不是自己找死,就是被滅了口。”
秦嵬眉頭緊鎖,這麼說來,難道他找過的那些楓山舊人也都死了?
沈雲屏仔細地觀察秦嵬這一瞬的表情,不似作假,是真的不知情。
心裡略鬆了些,沈雲屏滿意地喝了幾口酒。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為何會去查這些?”秦嵬問道。
“出事之後我叫人追查時查到的楓山,至於善堂,是之前有幾次意外發現死得蹊蹺的人都出身於此。”沈雲屏不急不慢地回答,“這條線太碎太囉嗦,我倒更想知道,屠家去靈虎鎮是為了什麼,與段二是否有關。”
秦嵬看他一眼,想了想,還是回答:“我之所以會查到屠家,是因為前些年做揭榜人時,發現幾個小幫派垮了之後,大部分的產業都被屠家低價收購。這裡頭的貓膩,不必我說,你懂得總比我多。”
“這些事情,你查得應當不容易。”沈雲屏道。
“是,起初非常艱難,”秦嵬嘆道,“但我偶然得知,屠家似乎看上了嘯山幫一塊世代傳下的地皮,正在談價,兩邊約在靈虎鎮見面。所以我才會去那地方,往後的你就都知道了。”
沈雲屏知道嘯山幫:“這幫近些年落魄,幫主雖算不上好人,在白道混得不怎麼樣,但也的確算不上惡人。幫主倒是有些骨氣,也肯賣掉祖產?”
“我也稀奇,所以才想去看看。”
沈雲屏皺著眉喝酒。
他越是想事情,喝酒的速度就越快,只偶爾停下吃幾口菜。
一個人在想這些攸關性命的複雜事情時還能喝酒,要麼是個蠢貨,要麼是喝多少也不會影響自己的頭腦。
“段二死後,你再聽過屠家和嘯山幫的事情嗎?”沈雲屏忽然問道。
秦嵬想了想,搖頭。
沈雲屏唿出一口氣兒:“好,這算一件有些意思的事情。”
“不知沈樓主有什麼訊息告知?秦某願聞其詳。”秦嵬笑道,“樓裡的‘騾子’總比我這邊的要多些吧?”
剛笑完,就見沈雲屏已將酒罈放下去了。
秦嵬愣了愣:“不喝了?”
“喝光了。”沈雲屏說,“再拿壇新的來。”
秦嵬的笑開始有些勉強了。
“怎麼?秦大俠喝不動了?”沈雲屏問。
秦嵬咳一聲:“我只是發現,你的酒量和我一樣不錯。”
沈雲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拍開了第二壇酒的封口:“想必你也早已感覺得到,當年的事情與現在的事情關聯甚密。將屎盆子扣在你我頭上的人目的是什麼還不清楚,但不可否認,查明當年的事情,對你我洗清嫌疑會很有幫助。”
“你既然說了不要兜圈子,有什麼想法直接說。”
沈雲屏的手指輕輕敲著酒罈:“當年的事情,說起來,所有人最先想到的是什麼?楓山、正盟、野豬林,最多還有黑白兩道,對麼?”
秦嵬點頭。
“但有一件事,本該十分重要,卻被許多人忽略了。”沈雲屏幽幽道,“野豬林並非一切起點,細林澗才是源頭!”
秦嵬一頓,脫口道:“你有線索?”
“說不上線索不線索,但我已受夠了被人左右夾擊的感覺,”沈雲屏彈了下酒罈,忽然笑了,“何不主動出擊?幕後之人要將我逼死,我也要將他逼出來。”
這話很對秦嵬的脾氣:“你要如何?”
“方才老範傳書,叛徒已不在渡風城內,似乎有意繞道南下。不如沿當年事發路線追蹤,既能沿途留意他的去向,又能令暗中監視的人察覺我在調查,從而坐立難安。人只要著急,就一定會出岔子。”沈雲屏看著他,“你要與我一道麼?”
秦嵬失笑:“叛徒?你覺得我還會信你說的這事?”
“你會信。”沈雲屏笑著喝酒,“因為你還不知道老範將那漢子和帶著楓山山主印鑑的冊子安置在什麼地方。”
秦嵬喝酒的動作頓住。
“你這人看似瀟灑又沒心沒肺,實則恨不得所有事情都抓在手裡才放心。否則你不可能做這麼多年的獨狼揭榜人,你必要親手查出事情,再去解決,只要查不清楚,你就會落下心病。”沈雲屏撫摸著酒罈,好像很有些柔情蜜意,溫聲道,“你一日不知道這事下落,就會一日被我吸引,我就成了你的心病。”
秦嵬不笑了,他發現沈雲屏已過於瞭解自己。
被人瞭解是一件好事,但被人過於瞭解,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秦嵬斜倚在桌旁,一手撐著頭,看著沈雲屏,終於知道這人為什麼能確信他不會直接離開這縣城了。
“好吧,”秦嵬冷冷道,“你要如何上路?別忘了,先前那樣隱蔽也依舊會被人發現。”
“明日你我就會立刻啟程,在一個地方久留,我不放心。”沈雲屏全不在意秦嵬的態度,“這一次不僅不躲藏隱匿,反而會光明正大。”
“哦?”
“今日關城門前,會有一輛華貴精美的馬車進城,車內是一富商之子,要去捉月城千般園給裘家家主道賀。”沈雲屏倒是也不賣關子。
秦嵬問:“這富商之子也是八方樓的人?”
沈雲屏將第二壇酒的最後一口飲盡:“不,這所謂的‘富商’,就是八方樓已運作十數年的身份,如今不過是終於用上了而已。”
他說的輕描淡寫,秦嵬卻聽得頭疼。
難怪江湖上的人都經常覺得處處都是八方樓挖的暗坑,掉下去了就會被無數百靈鳥扒光衣服記下所有秘密。
秦嵬嘆了口氣兒:“好,我當然會和你一起走,誰讓我們穿一條——”
沈雲屏已拍開第三壇酒,跟秦嵬的第二壇撞了一下:“別在我喝酒的時候說些倒胃口的話。”
秦嵬看著他開始喝第三壇,難以置通道:“你這麼喝,難道不會影響臉上的毛病?我一進屋就聞到你已又用回自己的香膏,還以為是又癢了。”
沈雲屏下意識地摸了摸臉,笑道:“真是狗鼻子。我的毛病,與酒沒什麼關係,你若是喝不動了就直說,何必拿我做擋箭牌?”
“沒有。”秦嵬立刻否認,隨即搓了把臉,裝若無意道,“你小時候不在八方樓,也是因為臉上的問題?”
此話說完,立即覺得有些生硬。
他從未因喝酒誤事過,酒並不會讓他的刀變鈍,其實也並不會讓他的言行在旁人面前有多少差別。
但旁人是旁人,沈雲屏是沈雲屏!
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沈雲屏的目光就已落在了秦嵬的臉上。
他劍眉輕挑:“想要問別人事情的時候,總得說幾件自己的事情,才好讓別人放下警惕。”
說著替秦嵬開了第三壇酒,直接倒進了他的酒罈子裡:“我出生起身體就差得很,一直養在樓外,即便後來被接回樓裡,也沒有養回來。”頓了頓,又道,“你先前說過夜盲的毛病是生病落下的,我今日問過大夫,說也與吃喝不夠均衡有關,你難道沒想著補回來?”
秦嵬看著已又是滿滿一罈的酒:“我落下毛病時年紀還小,自然是想過的,只是藥和飯都吃過,到了夜裡,還是和睜眼瞎無異。”
這話他沒說謊,當年師門上下給他灌苦藥買補品,吃喝不說山珍海味,也算得上肉菜均有了,他流落街頭時從沒想過還能頓頓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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