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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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畢竟眼睛瞎了很多年,自幼的虧損已是事實,底子在這兒放著,再補又能補回來多少。
能像現在這樣,秦嵬已很滿意了。
沈雲屏見秦嵬表情雖沒有多少變化,耳朵卻已有些發紅,無聲地笑了笑:“謝塹方錦只一個兒子,怎麼會讓你自幼吃苦呢?”
秦嵬看著壇中清澈的酒水,想起了那一家三口。
他年幼時其實並不太喜歡酒味,因為那些大乞丐們喝了酒就會發瘋,運氣不好的時候撞上,難免要挨一頓打。
但謝塹喜歡喝酒,方錦也是,夫妻倆時常一道坐在院裡邊喝邊聊。
有一回謝翎將酒偷出,抱著跑來找三乞兒。
他們四個你一口我一口地將那半壇酒喝完,醉倒在破屋裡睡到第二天天亮。
醒來發現謝塹方錦正立在屋裡,陰森森地問他們四個喝夠了沒有。
那天夫妻倆將三乞兒當做親兒子謝翎一樣一頓好打,四個屁股全部開花,撅著腚趴在地上豬崽似地嚎叫。
但那天之後,秦嵬就不再討厭酒味兒了。
後來謝翎偷偷趴在他耳邊說,他爹孃其實很少動手揍他,要是以往他一定會大哭大鬧,但這回大家一道捱打,他也就舒服多了。
年幼時的熊瞎子摸索著掐了那混帳小少爺好幾下。
“……只一個兒子,自然是當做少爺一樣疼的。”秦嵬看著酒罈,低聲笑道,“但他們愛喝酒,他們的兒子喝酒也不稀奇。”
如果謝翎活著,不知是否跟爹孃一樣喜歡酒,畢竟他年少時就敢偷酒來給朋友喝。
如果謝翎不愛喝酒,秦嵬也不奇怪,畢竟當時四人捱了一頓胖揍後,都哭哭啼啼地跟夫妻二人保證長大前不再喝酒,長大之後也絕不做個嗜酒成性的混帳。
無論喝不喝,對秦嵬來說,只要謝翎活著,就都很好。
沈雲屏皺了皺眉,秦嵬雖已有醉意,卻並未透漏太多口風。但有一點不錯,他爹孃的確很愛喝酒。
他的視線有些過於明顯,秦嵬勐然回神兒,立即又搓了一把臉,忍著酒勁兒問:“你究竟能喝多少?”
沈雲屏知道再問別的也沒有意義,索性悠閒地將先前撂在一旁的書舉起:“再喝一兩壇之後,我還能背下一頁書。”
秦嵬難以置信。
他一邊覺得這個酒量誇張,一邊又覺得背書誇張。
因為他不喝酒,也背不下一頁書。
酒勁兒這會開始上頭,但面子卻比酒勁兒還要大,秦大俠忍著頭暈,奪過沈樓主手裡的書頁,皺著眉頭翻了翻。
這果然並非帳本,卻密密麻麻地全是字,連個圖畫都沒有。
他試圖找一頁字少些的,絕不讓自己看起來太落下風。
沈雲屏被他奪走手裡的書先是驚訝,但看他這滿面思索的糾結表情,忽然又覺得很有意思:“這上頭有什麼是你想看的?”
秦嵬喃喃道:“找那個什麼秋波。”
沈雲屏愣了愣。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土丘上能有什麼波,”秦嵬道,“怎麼就跟拋媚眼相關,老範是你的人,一定是在騙我,你們這行最會的就是騙人。”
沈雲屏慢慢將臉別到一旁,忍了很久,還是大笑起來。
秦嵬無奈:“少爺,你已灌了我一肚子酒,現在又在笑什麼?”
原來他並非不知道沈雲屏在利用他的好勝心灌酒,但知道是知道,好勝心也是真有。
“沒什麼,”沈雲屏一直在笑,“我只是忽然發現,你現在比你平時可愛得多。”
秦嵬苦笑:“說來丟人,我年幼時條件……的確沒看過幾本書。”
話沒說完,手裡的書被沈雲屏抽走,手也被沈雲屏抽走。
“這世上並非人人都有機會讀書,我並非笑你這個,只是覺得你那個‘丘波’很有意思。”沈雲屏臉上的笑收攏了些,認真道,“讀書識字,都是為明白是非道理,你並非不願學,只是沒有學的條件,若有讀書人為這個笑你,那他的書才是讀到了狗肚子裡。”
秦嵬心頭好似被人捏住,只吐出個“哦”字。
他以前覺得自己浪費了許多年,識字晚,眼睛還不好使,現在又四處奔波,錯過了很多書本上的東西,很有些遺憾和不足為外人道的尷尬。
還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種話。
“想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都不晚。”沈雲屏笑道,“不是土丘的丘,是秋天的秋。”
他將秦嵬的手攤開,在秦嵬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秋”字:“秋波,就是秋天水面上的波紋,意思是說,你的眼神像水中漣漪,看到就覺得那波紋從你眼裡傳到了我心裡。”
掌心傳來的觸感與牽手、交握都不相同。
如果硬要秦嵬來形容,就像是秋水在掌中泛起漣漪了。
這感覺升騰起來的同時,秦嵬的手勐然收緊,將沈雲屏的手指握在掌心。
沈雲屏一愣,還未反應過來,秦嵬的手已又鬆開。
不僅鬆開,秦嵬還站了起來。
“看來酒量上,沈樓主還是更勝一籌。”秦嵬臉上的酒意已盡數褪去,他平靜地拎起刀,“明日既要一早出發,我就先去睡了,總算能睡在床上。”
說完就朝著門口走去。
沈雲屏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心裡起先是驚愕,他的指尖還殘留著秦嵬的掌心的溫度,這人卻毫不留情地抽身而走,彷彿他是什麼需要避諱的東西。
想到這裡,沈雲屏又覺得惱怒起來。
秦嵬走到門口,忽又轉過頭,真心道:“多謝你教我寫字,我記下了。秋波的秋,是秋天的秋。”
沈雲屏的惱怒又被勐地按滅了,只隨著秦嵬關門離去,蒸騰起一片茫茫煙霧。
門外並沒有百靈鳥,想必是因要討論接下來的事情,才被沈雲屏驅散。
但走廊上卻有燭燈,每隔一段就在地上擺一個。
秦嵬順著光亮走回自己的房間,門從裡頭插上後,他的酒勁兒才徹底上來。
暈頭暈腦地摸到床躺下,秦嵬抻開自己已攥成拳頭的右手。
他並非要避開沈雲屏,走得這麼急,是因為這動作讓他想起了謝翎。
那回四個人一道捱揍之後,謝翎又開始模仿學堂裡的夫子,教三乞兒認字。
謝翎寫一個字在牆上,強磨盤和飯桶拿著根小棍兒蹲角落裡照著寫,可熊瞎子不行。
但熊瞎子真的想識字,他耳朵裡聽著強磨盤和飯桶的小木棍在地上劃拉的聲音,心裡著急,卻感覺手被拉起。
謝翎給他開小灶。
——“你就是學得慢些而已,我多給你寫幾回,你記下筆畫,以後眼睛好了,你看著筆畫就知道那是這個字。”
他在熊瞎子的掌心寫了個“人”。
熊瞎子用木棍憑著感覺在地上劃拉。
——“是這樣寫麼?”
那邊兒謝翎嘿嘿笑了。
——“我忘了,在你對面寫,你那邊看著是倒著的。你寫倒了。”
熊瞎子很想給他一拳。
謝翎趕緊坐到他身邊。
——“我從這邊給你寫,肯定不會有錯了。”
說完,熊瞎子就感覺掌心裡一通劃拉,比“人”字多了一堆東西。
——“你擱我手裡炒菜呢?”
謝翎緊緊貼著他。
——“這是‘翎’字,就是謝翎的翎。本來應該先學寫你名字的,但你以後肯定會有更好的名字,到時候再學。”
熊瞎子沉默一會兒。
——“……你名字真難寫,剛才那個字劃拉兩下就行了。”
謝翎發脾氣。
——“我就是想讓你學,你今天就給我學會!”
強磨盤和飯桶也湊過來看,謝翎又在地上寫了“翎”。
——“你倆也得學,現在就寫,都給我寫!以後你倆也要起更好的名字,到時候我還教你們!”
“夫子”原形畢露,三乞兒頓時愁眉苦臉。
強磨盤想跑,被熊瞎子和飯桶合力按住,留下來一起受苦。
熊瞎子是三人裡最先學會這個字的。
這字好複雜,像在畫畫。像在畫謝翎。
不管別人怎樣,在秦嵬這裡,這個字就是謝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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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俠:其實我還是很懂四個字四個字的詞的,比如是大鵬展翅不是大鳥展翅,是幹坤一擲不是幹坤一丟,蛟龍出海的龍不是焦的……
沈樓主:……都是地攤兒上賣的所謂武功秘籍裡的招式的詞,你平時有空都在看什麼我已經猜到了(忍笑)(忍得很痛苦)
第33章
秦嵬醒得很快。
因為對他這樣的人來說,美夢和沉醉都是奢侈的東西。
窗外天還未亮,他大概昏睡了兩個時辰左右。
兩個時辰的美夢就已經很足夠了。
他見過很多因喝酒誤事的人,有的死之前還在昏頭昏腦地喝酒,腦袋掉下來的時候,血水和酒水一道噴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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