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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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舌尖兒一搭,就苦得汗毛倒立,差點沒叫出來。
抬眼瞧見沈雲屏縮在袖子後頭對他微笑,就知道又叫這人坑了一回。
“這才是我的心肝兒,”沈雲屏笑道,“多喝些,好得快些,我才好去屠家的園子,與屠家主談談生意上的事情。”
秦嵬現在見他笑,就好像見到閻羅王在跟他逗悶子,實在想不到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能拿捏他的人。
他勉強笑道:“我已喝過了,不苦的,少爺曾說與我共飲,酒都會甜許多,現在我陪您一道喝這碗藥。”
說罷,真舀了一杓遞過去。
沈雲屏臉上的笑開始退潮,看秦嵬的眼神像看一個死到臨頭還對他吐口水的瘋子。
偏偏窗外的屠青還在,他倆要扮出個病中膩歪惹人厭煩的模樣,就還非得這麼互相噁心下去。
沈雲屏聲音倒是還柔情蜜意,眼裡卻冷光四射:“沾過你舌頭的東西,總是會變甜的。”
秦嵬的手在哆嗦,因為他的雞皮疙瘩已從腳趾起到了手指。
沈雲屏以袖遮面,卻在低頭時故意露出些許手背手腕,那上頭已讓人做了偽裝,畫上了片片紅疹。
他低頭時,幾乎已挨著藥杓,這杓子剛由秦嵬用過,他想起的卻是用他使過的筷子暢快吃麵的秦大俠。
用過他用的筷子,還用過他使過的擦手巾。
這人難道不覺得彆扭?
一個人難道真得可以接受另一個人用過的親密物品?
他們本不是那樣的關係。
沈雲屏沒跟秦嵬提起,他其實也並不喜歡別人用他用過的東西。
只因這段時間,他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厭惡。
沈雲屏早已說過,秦嵬實在是個不會讓人覺得厭煩的人。
這人好像總能讓他有對其本身的好奇與喜怒,而這單純的感覺,他已有十幾年沒有過了。
秦嵬本只是做做樣子,他知道沈雲屏這講究的毛病,只等他做個低頭的模樣,就準備將藥杓放下,裝作已喝過了。
卻見沈雲屏的嘴唇挨著了白瓷杓子,唇瓣抵著杓子邊緣,只用舌尖極輕地舔了那藥湯一下。
隨即兩道劍眉被苦得狠狠皺起,再仰頭時,眼裡已從冷光變成了殺意,嘴唇無聲地吐出幾個字:“你的銀子沒了。”
秦嵬沒有說話。
他忽然不知道讓自己沉默的究竟是痛失今日演戲費用的噩耗,還是沈雲屏低頭喝藥的那一幕。
一個你明知不會和你共用一個湯杓的人,卻將嘴唇抵在了上頭,這感覺實在有些難以言喻。
沈雲屏直起身來,他嘴裡的苦味自舌尖蔓延開,心中仍覺得難受彆扭,發誓絕不再嘗試第二次。
他本以為自己能再跨過一道坎兒,再矯正些自己的毛病,卻並未達到目的。
嘴唇上沾著藥汁子,他既不願意舔掉,又覺得有些忍受不了。
秦嵬的手正在此刻抬起,不等他反應,粗糙的指腹已擦過了沈雲屏的嘴唇。
秦嵬並沒有看他,只抬手為他抹掉那些水漬,就好像知道他受不了這東西。
然後再將面紗給他戴上,動作行雲流水,自然無比。
倒真像個貼心的伴遊了。
面紗將二人的表情遮掩,只能看到彼此的眼。
兩人眼中俱是漆黑幽深,情緒難辨。
沈雲屏看著秦嵬,口中卻還說著海連潮的話:“的確甜了許多。”
他說罷拿下遮擋的袖子,抬頭再看,見窗外屠青已不動聲色地後退不少,顯然是方才看到了他身上的“紅疹”。
兩人心裡一道鬆了口氣兒。
屠青客氣道:“起了疹子,便不好見風了,不如我調些僕從伺候海少爺如何?”
“不必了,”沈雲屏倚著榻,在屠青的目光中握住秦嵬的手,將他手上傷痕都遮蓋住,“有他就夠了。”
屠青笑道:“不想真有貼心人入了海少爺的眼,也罷,您既在病中,我也不好叫您多受風,但必要送您去臨春居的,這可不要推辭。”
兩下客氣幾句,馬車又動起來,車外,屠青雖然拉開一段距離,卻還在策馬跟隨,笑著介紹奉春臺風物。
於是車內兩人的手只得再繼續握著。
在渡風城時兩人為了逃命,握手拉扯已不是一兩次。
但這一次卻好似有些不同。
秦嵬總覺得哪裡古怪,他心裡又癢又難受,手悄悄摸摸地在沈雲屏掌心動了動,就覺一股怪力將他攥緊了。
沈雲屏側頭過來,耳語道:“你之前淨手了麼?”
原本古怪的氣氛因這句話裂了個大縫,秦嵬好懸沒笑出聲。
尤其是瞧見沈雲屏分明已十分惱怒,卻還要裝作與他耳語的曖昧模樣。
屠青時不時瞥一眼車內,秦嵬只好將自己與沈雲屏靠得更近,藉此擋住大半邊身子,悄聲道:“我早起洗臉時洗過手了。”
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好像要把他的手掌給擰下來。
秦嵬忍著笑問:“還是你問我摸你嘴唇之前洗過手沒有?”
沈雲屏的雙唇抿起,因這話又感覺到自己的嘴上彷彿還有方才粗糙的觸感:“你別忘了,永泰銀號帳上——”
“洗過了,”秦嵬倚著他道,“我不僅洗過,還用你放在桌案上、我之前從鄉間買的那瓶香膏擦了手。”
他本是有意邀功,來維護自己的積蓄,卻沒想到沈雲屏一愣,側頭瞪了他一眼。
這人半張臉都看不清楚,就更顯得雙眼漂亮,瞪得很有些惱怒責怪的意思,讓秦嵬愣了愣。
不等他細想,馬車就已到了臨春居前。
店掌櫃與夥計出門招唿迎接,屠青更是叫家中人跟著忙前忙後地交代囑咐,自己翻身下馬,瞧見車內兩人終於踩著墊腳下來。
兩個各自已開始後悔要裝作這身份出行的人握著對方的手,好似親密無間地走下馬車。
秦嵬感覺腰上被人掐了一把,下意識一躲,被沈雲屏不動聲色地按著後背按下去:“心肝兒,又咳起來了?”
秦嵬只好開始彎著腰咳嗽。
他這輩子為了追蹤懸賞犯做過許多偽裝,只有今天最窩囊。
但他還是要咳嗽,因為這樣,沈雲屏才好一把扶住他,摟在自己懷裡,心疼道:“你身子骨弱,咱們馬上進去,你在我懷裡睡一覺就好了,屠家主——”
屠青原本還想仔細看看黑衣這位的身形,但見他咳得驚天動地,脖頸上隱隱有紅疹,當即後退三步。
又見這倆人在外頭就膩歪上,強笑道:“海少爺快請,我已囑咐過了,缺什麼要什麼,打發店裡的人去屠家就成。”
“待病氣兒稍緩,我再與屠家主詳談。”沈雲屏點了點頭,“你所說的生意,海家也有興趣。”
說罷,對衛四地使了個眼色。
衛四地自袖中掏出一枚玉牌奉上,屠青一眼認出是海家宴席的出入牌,笑容更是真誠許多,接過後道了聲謝,目送二人進了臨春居。
整個二層客房都被包下,饒是如此,沈雲屏還是扶著秦嵬將戲做全,徑直進了天字號房。
門一關上,兩個方才步態虛浮的人同時跳了起來,搶奪著桌上的茶壺,分別為自己倒茶漱口。
抱著幾個禮盒緊隨其後進來的衛四地愣在原地。
“叫你弄些味道大的藥來,你怎麼弄來如此苦的東西!”沈雲屏將茶水吐在盆中,尤覺舌尖苦味繚繞。
衛四地撓撓頭:“您只說要味道大的,我就叫他們做了氣味大、口感也重的補藥來。”
“補藥?”秦嵬坐在椅子上,只覺得交握過的手發燙,“補什麼的?”
衛四地解釋:“只是補氣血的。”
沈雲屏懷裡好似還有方才摟抱時感覺到的體溫,抖著領口散熱,聞言,跟秦嵬一道罵道:“我倆這個年紀,補什麼氣血!”
“……這方子也沒甚危害,況且不過是做做樣子,樓主也說了不會真喝幾口,”衛四地這幾日頗覺範遇塵的不易,委屈道,“要是喝幾口就能補上氣血,這世上就沒有氣血兩虧的人了。”
兩個江湖能人讓他一句話堵住了嘴。
衛四地擔心:“難道二位有何不良反應?”
這一句又成功讓兩人坐了下來,忽然都變得十分心平氣和,全無不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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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四地寫給範遇塵的書信:五十字匯報情況,一百五十字訴苦,二百字委婉八卦。
第37章
兩個總是不消停的人忽然和氣起來,就像牛頭馬面忽然跟你好言好氣一樣讓人汗毛倒立。
衛四地在看到這兩人的表情後,作為大百靈鳥的直覺和警惕幾乎讓他立刻就脫口道:“二位身強體健,想必沒有什麼問題,實在是我多嘴。”
他全不知自己為何會冒出這一句,就像也不會知道遞過去了多大一個臺階。
這臺階足夠“牛頭馬面”兩人一道爬下來,並且找到了另起話頭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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