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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馬車過來的路上,我順道看了,奉春臺不算大,比渡風城還不如,但找一個消失了十幾年的人,並不容易。”秦嵬放下茶杯,站起身從衛四地放下的幾個禮盒裡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他的刀正藏在裡頭。

沈雲屏用完人家的茶漱口後,又開始嫌棄茶水味道不行,撂在一旁:“你與屠青打過交道,難道沒來過奉春臺?”

“我除了江南見了他一次外,餘下都是在捉月城,對這邊兒不大清楚。”秦嵬苦笑道,“那姑娘一杆子把你支使到了這邊兒,就沒後話了?”

沈雲屏糾正:“是將你我都支使過來了,而你不來也不行。”

“是,那姑娘是真厲害,買一送一地將咱倆都發配過來了,我只希望她所說屬實,否則白費功夫一場也就罷了,辜負樓主這份兒信任可不行。”秦嵬用袖子將刀鞘上微小的灰塵擦掉。

他這套衣服又是按沈雲屏的意思買來的,袖子寬大款式繁瑣,是許多富貴人家少爺公子哥喜愛的那套金玉風流模樣。

沈雲屏原本還覺得要秦嵬穿,實在有些難為人,卻沒想秦嵬只問了一回價錢,當即二話不說套在了身上。

這人生了一副桀驁相兒,硬將這拖沓臃腫的款式穿出些特別的味道,只是一開口就顯出本性。

沈雲屏聽出秦嵬話裡的試探,有意無意地要從他這裡打聽送琴女人的來歷,卻全當聽不出來,只道:“她的話就算不是十分準確,也得有九分的靠譜。況且八方樓的本事,就是從模煳大概的方向裡查出些門道。”

見沈雲屏不接自己的話茬,秦嵬只好道:“看來這門道沈樓主心裡是有數了,不知秦某是否有幸得知一二?”

他近來總有些這種怪里怪氣的模樣,沈雲屏卻並不算討厭,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細林澗被滅門時,你我這樣的年紀八成是沒有見到過這門派的,對吧?”

秦嵬似笑非笑道:“何必繞這一圈兒?放心,我至少與細林澗全無關係。”

被戳穿了話裡的陷阱,沈雲屏也毫不尷尬,溫聲道:“秦大俠不必如此敏感,不過問一句而已。你我都對細林澗瞭解不多,這也本就是個不大的門派,見過那僥倖逃生的弟子的人應當也不多。”

“我只知道,那活口逃命至正盟,說是楓山的人殺進細林澗,前不久正有傳聞,這兩方原本就在地盤上有些糾紛,兩相對照,便有了楓山為報私仇屠了細林澗滿門這茬。”

“不錯,”沈雲屏道,“因此我們就有了第一條線索,無論此人是誰,必定是事發後、甚至是在楓山被滅之後才來到奉春臺的,他落腳的時間絕不會提前於這之前。”

衛四地道:“根據樓裡記載,此人當年大概三十歲上下,男的,如今應當也有四十來歲了。這算第二條。”

秦嵬想了想:“此人出身細林澗,這門派以拳法聞名,內功剛勐,我想這人的拳峰應當有厚繭甚至傷疤,且兩掌骨骼應有變形,與常人不大相同,雖不知身高,但練這套拳的人,步伐多半較沉。”

他說完這一長串兒,見其餘兩人都看著自己,奇怪道:“難道不是?”

“只是沒想到秦大俠瞭解得如此多。”衛四地不由道。

“不過是在江湖上見的人多了,走南闖北,常見的武功路數都見過,略有些觀察。”秦嵬摸摸下巴,又補充一句,“這類人或許會有些隨手捶打自己身體關節的習慣,這習慣除了做苦力和上年紀的人外,應當不常見。這算第三條嗎?”

沈雲屏撫掌笑道:“自然算,你真的不來我手下做事?”

“我現在與在你手下做事有何不同?”秦嵬苦笑,“都是被你耍得亂轉。”

沈雲屏譏諷道:“你也一樣從我的手裡拿了銀子,這怎麼不說?”

“好吧,那我就只剩一個問題了,”秦嵬道,“難道樓主手下的百靈鳥,也要扮您的‘心肝兒’?”

沈雲屏起先是笑了,繼而感覺這話聽起來古怪,糾正道:“是海連潮的心肝兒。”

秦嵬還要再說,就聽衛四地恭敬道:“自然是不敢的,咱們都知道樓主並不喜歡旁人近身。”

屋裡其他兩個人不說話了。

衛四地疑惑道:“有何不妥?”

沒有。秦嵬覺得沒有,但是又因為沒有而覺得古怪。

好在沈雲屏並未讓這古怪的話頭繼續下去,他手指點著桌面:“我們在本地的暗樁還能動麼?”

“能,我已留下了記號,”衛四地在這方面訓練有素,“是否要叫人來當面問詢?”

沈雲屏毫不猶豫:“不。無論是我還是海連潮,都不會見人,只派人將方才的事兒問了,別的無需多說。”

這話秦嵬聽懂了,沈雲屏不會見一個自己並未見過的手下,而海連潮也不會見,這樣這個身份暫時就不會和八方樓有所關聯。

“他只需要想想,自楓山覆滅後,奉春臺是否有過一個符合方才列出那三條特徵的男人,”沈雲屏道,“這人多半是富戶,或許小有家底,但不常露面。”

衛四地問也不問,低頭道:“是。”

秦嵬略有疑惑:“你是如何知道是個富戶的?”

“你若是想讓一個人自願‘消失’十數年,除了威逼之外,自然要有足夠的利誘。”沈雲屏笑道,“除了死人外,就只有同在一條利益鏈上的人會保持沉默,他必定過得不錯,所以自然會有些家底。”

他早熟悉這套恩威並施的手段,反推著用也是信手捏來。

秦嵬心裡感嘆,這人也不知道是在什麼環境里長起來的,吃飯可能都是拌著心眼兒吃。

衛四地行了禮要出去,就聽沈雲屏道:“海連潮既然病了,送飯伺候的人就不用店裡夥計了,叫他們住在四周客房,外人不得靠近。”

衛四地答應了。

“藥還得煮,按時辰送進來。飯菜一類的也照著病人那套準備,一切東西都照著這屋裡有兩個膩歪在一起的人來。”沈雲屏想了想,“讓人上街去搜羅些甜膩的零嘴兒來,就說是我心疼他吃苦藥。”

秦嵬又開始有起雞皮疙瘩的徵兆。

衛四地剛說了聲“是”,就聽沈雲屏道:“是海連潮心疼他的伴遊。”

雞皮疙瘩半道又憋了回去,有些被強按頭的尷尬。

衛四地奇怪地看了眼沈雲屏:“是,屬下知道。”

見沈雲屏再沒別的囑咐,這才又抱拳退出去。

房門關上前,聽到裡頭沈雲屏的語氣已變了個調,跟秦嵬道:“對了,你為什麼要用我的香膏?”

衛四地聽出話風不對,立刻關上門,拔腿就跑。

房內的秦大俠尚不知又是怎麼觸了這少爺逆鱗,擦刀的手停頓下來,無奈道:“天大的冤枉!少爺,你那香膏沾一下都不知道要訛我多少錢,尋常都隨手帶著,我總不能把手抻你懷裡拿吧?”

沈雲屏不陰不陽道:“你也不是沒惦記過抻我懷裡拿銀子吧?”

秦嵬不說話了。

他氣人的本事和他的刀法一樣厲害!

沈雲屏很想喝口水壓火,拿起茶杯,又想起這茶味道一般,於是半道撂在桌上:“不是我現在用的,是我擱在架上那個。”

“哦,”秦嵬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了,是之前剛從渡風城狂奔出來後,他在鄉間買騾車時一道買的,“我花了半兩銀子買的那個?”

沈雲屏已被這掉錢眼兒裡的東西氣得發笑了:“是,你花了我給的半兩銀子買的那個。”

秦嵬道:“我靠給你拉犁拉車當牛做馬賺的半兩銀子!”

沈雲屏看著他,眼神讓秦嵬以為自己是個欺男霸女的狂徒。

“左右你也不用,放著也是浪費,”秦嵬無奈道,“我花錢買的東西,用一回也不行?”

他本不是個順手用人家東西的人,但見這段時間沈雲屏已用起慣用的香膏,那粗瓷瓶就撂在一旁,讓他鬼使神差地倒出一點兒在手上搓開,對比著聞了聞。

結論就是半兩銀子買來的鄉野貨,味道的確比不上沈樓主慣用的香膏。

秦嵬抹了一手油膩,在刀鞘上還留下幾塊兒手印子,鬼火地擦了半天。

豈料用著好香膏的沈樓主怒道:“誰說不用了?你用我的錢買的東西,落我手裡就是我的,放在我的架子上,你憑什麼用?”

秦嵬被他一通“我的”給說愣了,他已十幾年沒見過這種脾氣說來就來的少爺,又是驚訝又是發笑:“我的少爺,你好大脾氣,那不過是個便宜貨,我瞧你也不會再用——”

這人三句話離不開銀子,簡直就是掉進了錢眼兒裡。

沈雲屏先前三分的不滿也在這一串銅臭味裡變成了十分的鬼火:“與價格無關,我不喜歡跟人共用一個東西,你也不是不知道,卻總隔三差五就要騎我頭上鬧一通!”

他這話讓秦嵬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個不識好歹的混蛋,秦大俠實在想不通又是哪裡得罪了人,沈雲屏這人毛病雖多,在他印象裡也沒這麼不講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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