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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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自以為已摸到了這人的脾氣路數,現在卻發現好像並非如此,不由也帶了幾分火氣:“那你剛才何必把我用過的杓子往嘴裡塞,也是我騎在你頭上按著你做的不成?”
他不說這個還好,一提起來,沈雲屏立即又感覺到嘴唇上彷彿還有秦嵬指腹的粗糙觸感。
他下意識地抿唇,但覺得不對,又立刻鬆開,只覺得嘴唇又癢又燙,卻偏硬挺著不摸也不舔,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沈樓主在江湖這泥潭裡混了十幾年,還從未有過這種被人下了面子的狼狽感,只覺得自己先前在馬車裡是昏了頭。
但他再昏了頭,這要錢王八也不該說出來!
殘留在沈雲屏心裡屬於謝翎那份兒刻薄脾氣登時又冒了頭,張口就道:“不過是想試試自己這毛病有沒有好些,你胡說什麼!況且也沒往嘴裡塞,碰了一下覺得不行,立刻就推開了!”
秦嵬不過是話趕話地說了點兒難聽的,卻沒想捅出來一句更難聽的,登時已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頗感荒唐:“你拿我‘試試’,還覺得不行?你拿我‘試試’!”
這話換成旁人,他的刀已扎進對方脖子裡了!
沈樓主何等眼力見兒,瞧出秦嵬也來了脾氣,換以前早三言兩語地順毛給人摸服帖了,這回卻斬釘截鐵地蹦出一個字兒:“是。”
緊接著又是兩個字:“怎樣?”
秦嵬的刀“哐啷”一聲合上了,站起來看著他。
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小刀鬼如此氣勢地立在眼前,便是個吃熊膽長大的,多少也要有些畏懼。
而沈雲屏只抬了眼看著他,冷冷道:“看來秦大俠的屁股不僅形狀奇怪,說兩句還變得連凳子都坐不住了。”
渡風城“拍馬屁”舊帳又被翻起來,秦嵬心裡忽然有了許多哭笑不得。
倆人恨恨地瞪著對方半晌,好像一根繩上還非要踹對方兩腳的螞蚱。
沈雲屏還未再譏諷兩句,就見秦嵬突然動起來——他以一種奇快的速度將桌上的茶杯全都用了一遍,又將幾張凳子全都坐了一回,然後繞道躺在了屋裡唯一一張床上。
沈雲屏瞠目結舌地坐在原地,從沒想過一個人會用這種方式報復自己。
也沒想過威震江湖的小刀鬼,發起火像個尥蹶子的強驢!
他憑什麼尥蹶子,他以為他是誰!
沈樓主從凳子上跳起來,站在門口厲聲道:“將少爺我帶的茶具拿來!”
門外響起一陣奔跑聲,轉眼間,就有樓裡隨行的人端著套茶具進來了。
沈雲屏還沒來得及抬手接,秦嵬就鬼一樣踩著輕功立在了旁邊,面色如常地伸手一把撈過茶壺,這回直接對著壺嘴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隨從已然傻了,端著茶具震驚地看看沈雲屏,又看看秦嵬,又看看沈雲屏。
秦嵬一抹嘴,又躺回床上去了。
一個人要發脾氣不算什麼,但如果一個武功過人而且說砍誰就砍誰的混帳要發脾氣,那周圍的人往往就只能乾瞪眼了。
沈雲屏從這巨大的震驚中慢慢地回過神兒,才發現自己的怒火竟然已不翼而飛,只剩下因過於離譜而多出的好笑。
他擺了擺手,隨從低著頭將茶具放下,小跑出了客房,恨不能手腳並用地遠離這氣氛奇怪的地方。
沈雲屏在屋裡徒勞地走了幾步,瞪著秦嵬道:“你到底要幹什麼?”
秦嵬抱著刀躺在床上,好像這輩子都沒這麼自在過,懶懶道:“我在生氣,沈樓主難道看不出來?”
雖然秦大俠已在江湖上頗有臉面,早已不復年少時狼狽,但內裡卻依舊是街頭上跟人打架鬥毆、用盡陰招的小乞兒,耍起潑皮無賴的這套得心應手。
沈雲屏難以置通道:“等下吃飯的時候,你是不是還要在每道菜上吐口水?”
秦嵬閉著眼,兩手一拱:“受教了。”
險些將沈雲屏氣得笑出聲。
他並非沒見過這套躺地上打滾一樣的本事——但那是十幾年前三乞兒的特長,而且那是三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
十幾年前他就受過這氣,沒想到十幾年後竟然在秦嵬身上受了一樣的氣!
沈雲屏只感覺頭頂冒火,抻開摺扇,將一把斯文扇子當做蒲扇一樣扇風,在屋裡毫無意義地走了三圈。
秦嵬閉著眼,耳朵卻沒閒著,聽到沈樓主被自己氣得團團轉,頓時高興了許多。
還要再享受一會兒,卻聽沈雲屏又坐了下來,隨即響起倒茶水的聲音。
他驚訝地睜開眼,一骨碌坐起來:“……你不是不跟我用同一件東西嗎?”
“你用了我帶來的茶壺,用了客店裡的所有茶杯,”沈雲屏哼笑一聲,“所以我在用客店裡的茶壺,往我帶來的茶杯裡倒水喝。”
秦嵬默默無語地躺倒了。
沈雲屏這才感覺自己胸腔裡莫名其妙的擁堵舒暢不少,爽快地喝了幾口茶。
卻見秦嵬躺在床上盯著自己。
“又想幹甚?”沈雲屏都開始警惕他了。
秦嵬微微一笑:“這店裡的茶好喝嗎?”
沈雲屏意識到自己將茶灌下去了許多,這店裡的茶滋味實在難說,舌尖澀苦蔓延,很是不利索。
秦嵬大笑起來。
他總有些將許多惱火和生氣擱在一邊兒的灑脫,喜怒哀樂,只要不牽扯要做的事情,就總坦蕩自在。
這笑聲將沈雲屏嘴裡的怪味兒也驅散了大半。
“只要有用得著的時候,難喝的茶你也喝得下去,騾車也能坐,破屋也能睡,所以你並非是接受不了,就只是衡量值得與否而已。”秦嵬翻了個身,又仰躺在了床上,閉著眼道,“大少爺,你不能一邊使喚我,一邊又嫌惡我。顯得我是你衡量價值之後,輸了的那個。”
沈雲屏心裡莫名被這話刺了一下,脫口道:“我沒有。”
秦嵬側過頭看他,卻不說話。
他那髮髻本就為了扮出個風流相而梳得鬆垮,這會兒已全散了,略有些凌亂地遮了臉,卻不顯得邋遢,倒有了些只有極親密的人才能見到的慵懶模樣。
“看什麼?”沈雲屏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頭並沒有起紅疹,沒有犯毛病。
秦嵬道:“我看你什麼時候給我個解釋。”
這一句不知為何,忽然叫沈雲屏安心了許多。
他抿著嘴唇片刻,才道:“我並沒有不用那香膏,也沒有不讓你用的意思,只是你若有需要,我可以叫他們買新的。”
秦嵬奇怪道:“我本也不是要用,只是看到了就拿起來抹了一點而已。你這幾日身上只有慣用的香膏的味道,從未用過那便宜貨。”
任誰聽到自己身上的氣味幾日來都被聞著,都會有些尷尬。沈雲屏咳了聲:“這不一樣,與便宜與否無關,我慣用的那些多得很,但這一瓶只這麼多,用完了就沒了。”
秦嵬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這的確不一樣,這便宜貨,沈雲屏慣用的那種一盒能買一堆。只要沈雲屏想要,別說是買一庫房,就是直接把做香膏的人買回來都不成問題。
但秦嵬沒有說出口。
他沒有問自己覺得的不一樣,與沈雲屏說的不一樣,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他覺得沈雲屏給不出一個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聽到怎樣的回答。
秦嵬躺在床上,漫無目的地亂尋思。
聽得那邊兒沈雲屏道:“我解釋完了,秦大俠滿意了沒?”
秦嵬莫名有種自己以略微優勢取勝了之後的感覺,努力繃著臉,嚴肅道:“還行。”
“……”沈雲屏很想用自己最大的力氣給他一拳,但忍住了,“既然滿意了,為何還不從床上爬起來?”
秦嵬嘆了口氣兒:“因為我前後躺下都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哪有生氣只生這一會兒的人?”
沈雲屏連跟他對罵的力氣都沒了,溫聲道:“那你就躺著吧,最好躺到連氣都斷了。”
說罷,自己站起身,開始從提前叫人放進來的箱子裡翻東西。
秦嵬聽著耳邊的動靜,起初還是隻開箱子翻騰,後邊竟然開始有了布料摩擦的聲音,不由抬頭看了一眼。
正見沈雲屏在背對著他除去衣袍。
記憶中火堆旁羊脂玉似的身體再次出現在眼前,秦嵬愣了愣,勐地躺回原處,後腦杓狠狠磕在床上:“你幹什麼?”
“換衣服,出門。”沈雲屏慢條斯理地將屬於海連潮那套麻煩的衣服脫掉,又開始一件件地穿上已提前備好的便衣。
秦嵬皺皺眉:“你自己?”
“本地的暗樁再厲害,我也會趁有空去親自走走看看,”沈雲屏不緊不慢道,“與其在屋裡同你浪費功夫,不如走動走動。”
衣服早就備好,可見是早有打算。
秦嵬嘆了口氣兒,坐起身:“你明知我必會跟著——”
他話說到一半閉上了嘴。
沈雲屏因與他說話已轉過了身,衣袍半敞,頭髮散著,胸前半遮半掩,與那日在火堆旁時光著膀子相比,分明穿得更多,卻顯出了那時沒有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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