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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說不出哪裡不對,不由道:“你怎麼不去屏風後頭換?”

“因為我沒想到你會起來,我以為你至少要躺上三天,發完了小孩子脾氣再起來。”沈雲屏譏諷道,“若我心情好,或許會端上一碗飯,坐在旁邊配合著哄哄你:乖乖,吃一口吧,別把自己餓壞了,心肝兒肉,我捨不得你捱餓。”

秦嵬的話堵在了嗓子眼。

“趕緊換衣收拾一下,不需帶旁人,這地方不大,人越多越招眼,”沈雲屏轉瞬就已將腰帶繫好,摸了摸臉,又從箱子裡掏出一套新置辦的簡單易容的行頭,自秦嵬給他裝扮過一次後,他就已經將這套花樣學會了,“趁天黑你眼……趁天黑前多走走。”

秦嵬莫名想起在縣城時,走廊裡一地的明亮燭火。

他沒再說話,真爬起來走到箱子旁,果然瞧見還有一套不起眼的行頭,抖開看看,正合身。

兩人一個是做了多年揭榜人的老手,一個是最會這些門道的八方樓樓主,很快就將自己收拾得像路上最常見的兩個遊俠,直接翻窗出了臨春居。

只是直到走出一條街,兩人也沒說過幾句話。

如果說之前在破屋火堆旁的針鋒相對,是各自為了自己的利益和安危,那剛才在客房裡發的火就實在有些不像話。

這算什麼?

如今武林他倆都算鼎鼎大名,跟誰說他倆起了爭執,誰都會覺得場面胳膊腿亂飛,絕想不到當時屋裡只多了一堆秦嵬一個人用過的茶杯和茶壺,和挨個兒坐過的凳子。

哪怕是兩頭豬,幹仗的時候都得互相撞幾下才像樣。

這算什麼?

很巧的是,豬也給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倆人並肩走在路上,繞得離臨春居遠了些,才走上主街。

這動作竟然不需要提前交流。

兩人各自的江湖經驗和本能,使得連這個話頭都開不了。

方才客房內的尷尬,在出來後被詭異地放大了。

好在奉春臺地兒雖不大,卻很熱鬧,打聽訊息自然要去最熱鬧的地方,而這一點還是要商量的。

秦嵬四下看了看,低聲道:“這時段,去茶肆坐坐應當不錯,那地方訊息最雜。”

“此地也有些走江湖的,或許還會有些其他渠道的訊息。”沈雲屏贊同。

最近的茶肆不大不小,一樓大堂擺了數張茶桌,二樓也有專門用竹簾子隔開的小間。

因今日正巧有說書的在,店內一樓幾乎坐滿了人,兩人立在門口看了眼,果然瞧見除了鎮內住民和販夫走卒外,還有些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老油子。

兩人不再說話,默契地找了個角落坐下。

屁股剛落座,就聽說書的道:“——小刀鬼秦嵬與八方樓主殺出渡風城,此二人雖惡貫滿盈,罪行罄竹難書,又都是男子,實在讓人彆扭,但面對段大公子及數位掌門高手圍攻,依舊攜手禦敵、同進同退,倒也算得上是一段雙宿雙飛、情深義厚的佳話了……”

兩個屁股火急火燎地從椅子上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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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樓主沒想到以前氣自己的和現在氣自己的甚至是同一人[狗頭]

第38章

這椅子上有釘子。

這茶肆裡有瘋子。

這地方就不該來!

秦嵬和沈雲屏同時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將笑著來倒茶的夥計嚇了一跳,正要發問,聽得前頭說書的大喘氣兒一樣又說出後話:“這茬就先說至此,不過一些江湖閒談,咱們稍作片刻歇息,再講講如今武林豪俠雲聚捉月城……”

兩人臉色難看地默默坐下了。

“茶,與那桌一樣的,聞著不錯,”沈雲屏還能勉強端出個斯文模樣,隨便指了桌正喝茶的。

見生意沒有從凳子上彈跳走,茶肆夥計麻利地將小桌一擦:“得嘞,馬上來。”

秦嵬對這種小茶館兒最熟悉:“再來點兒像樣的點心。方才說的什麼書,怪有意思的,說完了吧?”

後半句說得咬牙切齒,沈雲屏原本這一路心浮氣躁,聽出這語氣裡的晦氣,忽然又有了一種詭異的氣定神閒。

一個人的心浮氣躁如果是另一個人引起來的,那另一個人倒黴的時候,這份兒焦躁就無藥自愈了——哪怕這個倒黴是他倆一起的。

茶肆夥計嫻熟地將用熱水燙過的茶碗擺開:“本來是講些王侯將相的老書,下頭起鬨說要聽些別的,就又講了最近將武林攪得一團亂麻的二位奇人的私情,您要是想聽,掏點兒銀子叫說書先生稍後再講講?”

“不用了,”秦嵬說,“我沒錢,也不想聽。”

茶肆夥計倒茶的動作停下了,有些狐疑地看著他。

沈雲屏冷不丁開口:“我有錢,但我也不想聽。我點段《元三魂遊酆都城》,插前頭講。”

說罷丟桌上兩塊兒碎銀,茶肆夥計應了聲,收了銀子放心地走了。

秦嵬哭笑不得道:“少爺,你點誰呢?罵我就直說,何必多花這筆錢。”

這段兒他也知道,講的是潑皮無賴元三機緣巧合神魂出竅,去了地府,在下邊兒因自己摳門缺德再加上嘴欠造口業,被一頓好打,第二天起來啞了三個月的故事。

沈雲屏微笑道:“只是忽然想聽。沒想到你還聽過這段兒呢?”

秦嵬端起茶碗,悠閒道:“小時候就聽過了,不過那會兒是蹲在外頭偷聽,既沒有熱茶,也沒有點心。”

沈雲屏的表情慢慢地緩和下來。

他第一次聽還是在小石城,那會兒他存了些錢,非常得意地帶著三個乞丐朋友去茶樓聽書,當時講的就是這段。

剛聽一半,茶樓裡就來了有錢的客人,嫌三個乞兒又髒又臭,店掌櫃就將他們請了出來。

三乞兒早已習慣,不疼不癢地抓了把瓜子出來,倒是謝翎氣得半死,兩眼含了泡屈辱淚,繃著臉走了一路。

還是熊瞎子安慰他說沒事的,因為他臨走的時候把有錢那人的錢袋子給偷了。

謝翎當時也不知自己是為什麼,哭得更狠。

熊瞎子看不到他,嚇得夠嗆,摸索著一把捂住他的嘴,嚴肅警告他不準把自己偷竊的事情告訴謝塹方錦,不然再不陪他玩兒了。

謝翎又從哭變成了生氣,抓著他胳膊吭哧一口,咬得熊瞎子大叫,飯桶和強磨盤拍手大笑,說這一口與狗吃屎沒有區別。

“為何不進去聽?”沈雲屏雖有趁機問秦嵬出身的想法,但這句有多半也是真的好奇。

秦嵬笑道:“沒有錢。”

其實從他的各種習慣就看得出這人沒過過幾天像樣的日子,沈雲屏心裡早有猜測,只是這三個字還是刺了他一下。

沈雲屏語氣平淡地“哦”了聲:“你現在倒是也沒錢,但你有刀了,誰不讓你進你就可以砍誰。”

秦嵬正喝著茶,聞言嗆了一口:“我也沒那麼不講理吧?”

“你沒嗎?”沈雲屏譏諷道,“你可以把這裡所有茶碗都用一遍。”

秦嵬又開始苦笑。

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幹出那種事,像回到了當乞兒那幾年似的。

那時候他進不來這種茶肆,只有一回跟著謝翎進去過,結果被他仨連累著一道趕出來。

小少爺哪兒受過這種委屈,氣得哭了一路。

其實店掌櫃人不壞,錢也給退了,但謝翎不要,碎銀子砸在地上,飯桶和強磨盤猴子一樣飛撲過去撿,熊瞎子耳朵機靈但畢竟是個瞎子,沒搶過。

謝翎氣得更厲害了,挨個兒打了他仨一拳,說,要是我爹孃在,早揍那有幾個破錢就裝相的王八蛋了。

三乞兒不吭聲,忍著沒告訴他,他仨也想當個有幾個破錢的王八蛋。

熊瞎子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安慰謝翎,說自己偷了那有幾個破錢的王八蛋的錢袋,本以為能讓少爺心裡好受些,卻沒想對方哭得更狠,還咬了一口在他手臂上。

他以為謝翎是覺得他丟人,手臂疼得還沒心裡疼得厲害。

謝翎的眼淚掉在他胳膊上,說,你別要他那些破錢,我給你我的錢,只要你以後學武學好了,再遇到這樣不讓你進的你就砍他。

想到當年與現在類似的這句話,秦嵬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餘光瞧見沈雲屏端起茶碗看了一會兒,又皺著眉放下。

如此反覆兩三回,秦嵬問:“這茶碗又怎麼你了?”

“本來沒怎麼,”沈雲屏皺著眉道,“忽然想到,茶碗或許有許多人用過……”

他說到一半不說話了。

秦嵬也不吭聲。

秦嵬很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沈雲屏開始有這種聯想,而沈雲屏則是意識到自己年少時那幾年的老毛病又回來了。

茶肆里人來人往,說書的正講到精彩的地方,下頭聽書的議論紛紛。

就顯得他倆更沉默了。

秦嵬嘆口氣兒:“看來少爺拿我‘試試’,我不僅沒能叫少爺滿意,反倒還添堵了。”

沈雲屏臉上的表情一下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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