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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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客房裡的爭執雖說已翻了篇,但其實有的問題卻沒翻過去。
他雖然一貫擅長給人順毛,但秦嵬的毛跟屁股一樣難順,而他也實在找不到一個能令兩人都滿意的說法。
因為沈雲屏也覺得自己是讓鬼摸了頭。
沈樓主冷冷道:“你給我添堵也不是一兩回了,要是還想囫圇個兒地出奉春臺,就閉上你的狗嘴,以後不用你試了還不行?”
秦嵬讓他罵了一頓,聽得後半句,又竄起一種和先前客房裡時不大一樣的無名火,脫口譏諷道:“你既然如此不喜歡,何不把嘴唇也割下來?那地方我也摸過碰過,到底是富貴少爺,嘴唇比我這樣的狗嘴摸起來好摸得多。”
沈雲屏很明顯地愣了一下,扭頭看著他。
秦嵬見他讓自己噎了個半死,頓時爽快不少,往凳子上一攤,又成了剛認識時那自在瀟灑的混蛋模樣:“割吧,我刀借你。”
“你,”沈雲屏看著他,腦子裡都是剛才這人驚雷一樣的蠢話,“你。”
秦大俠懶懶地喝著茶:“嗯,我。少爺,你要不割就別嫌東嫌西的,按你這講究,手也要割了,腳也是。”
沈雲屏怒髮衝冠,瞧見秦嵬這王八樣,就立刻理解了江湖上那幫人為何會認定了他囂張霸道,這實在是個混帳!
“我不跟你算帳也就罷了,你自己倒是計較起來了,”沈雲屏壓著聲怒道,“你再跟我說一遍,你再給我說一遍,你這王八!”
秦嵬不急不慢道:“少爺應該把自己的嘴唇割了,因為我碰過,手也應該剁了,因為我碰過,腳也應該……因為我……”
他說一半不吭聲了。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個王八蛋。
“王八!”沈雲屏沒料到他真敢再說一遍,恨不得掐死他。
秦嵬心虛一瞬,但很快又覺得自己沒有過錯,微笑道:“隨便少爺怎麼說,我難道說錯了?”
沈樓主雖算不上好人,但也是個體面人,從沒這麼被無賴氣得頭暈眼花過,不自覺地拿起茶碗灌了一口熱茶。
兩人都是一愣。
沈雲屏心裡的火氣頓時讓這一口茶澆滅大半,停了停,又嘗試著端起來喝一口。
方才心裡的在意讓秦嵬這一通狗叫給鬧得煙消雲散,只顧著想怎麼弄死這混帳,全忘了什麼茶碗什麼講究。
他震驚過後,感覺到一道目光,扭頭就看見秦嵬盯著自己。
“閉嘴,”沈雲屏平靜地放下茶碗,“趁我還能給你好臉的時候。”
秦嵬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從容:“臉我也——”
沈雲屏在桌子底下給了他一腳。
秦嵬驚險地避開了。
店夥計在此刻將幾碟子點心送了上來,才算叫停了這場毫無意義的爭鬥相殘。
沈雲屏又端起茶碗喝了口,嘴唇被茶水燙得發紅,好似塗了一層紅潤的水光。
這燙令他又想起那句“你應該把你的嘴唇割了”,不由狠狠舔了一下,力求將上頭殘留著的感覺刮掉。
秦嵬挪開目光,不自覺地摳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腹。
“怎麼著,”沈雲屏放下茶碗,他已完全緩了過來,有空譏諷了,“想再給我擦擦嘴?”
秦嵬無奈道:“我實在是沒這伺候人的癖好。”
沈雲屏問:“你沒有?那你當時為什麼摸?”
秦嵬不吭聲了。
他忽然覺得剛才承認自己有當奴才的喜好或許會更好一些。
見沈雲屏要再開口,秦嵬幾乎脫口而出道:“我們瞎子就這毛病,難得看到順眼的,就摸一摸,省的以後真瞎了就看不到了。”
他本以為自己講了個自降身份的理由,總算能將沈雲屏給說得順氣兒了,卻沒想到沈雲屏的臉勐地白了一層。
方才還紅得像塗了脂粉的嘴唇也褪了色,眼中泛起些許怒意,看著秦嵬冷冷道:“你要是再給我狗叫,就從我面前滾蛋!你知道瞎了要過什麼日子麼?有一雙能瞧見的眼,就別說那種話,叫真瞎了眼的人聽到,心裡滴血都不知道紅色是什麼樣的。”
秦嵬讓他說得愣了半晌,發現沈雲屏是真的動了火氣。
這火氣跟先前都不大相同,讓秦嵬摸不到頭腦,只覺得這人比謝翎還難伺候,起碼謝翎跟他講話,從來都有什麼說什麼,不這樣陰陽怪氣時冷時熱。
秦大俠聲音也涼了下來:“瞎眼什麼滋味,我總比你知道得多。”
一句話就讓沈雲屏渾身的熱氣兒散了,他瞧見秦嵬刀鋒一樣的黑眸瞥開,再不看他。
沈雲屏兩手握成拳置在膝頭,恨不能兩拳都砸在秦嵬天靈蓋上。
這人怎麼活到這年紀的,怎麼沒人在半路上給他套個麻袋打死?
瞎眼?他也說得出口!
想瞎眼到了夜裡熄燈自己摸去,犯不著跟他來這一句戳他肺管子!
但不能真說自己瞎了。
他不知道瞎子活得多難,不知道滿地摸著就為了找掉地上的一口發黴饅頭有多難。
他已為熊瞎子這一個瞎子難過了十幾年,已夠夠的了,不想見到秦嵬也成那樣。
這王八難道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仇家?真瞎了,被欺負到死都找不到東南西北!
他知道什麼!
兩人一肚子的憋火,卻還在原處坐著,各別著頭不看對方。
聽得上頭說書的講到正盟歷經池勁晟和段賀年兩任,二位又是何時結識,共闖江湖的。
說書的嘴裡所有江湖兒女們永遠都有著跌宕起伏卻共渡難關的能耐,後頭坐著的倆半道湊一起、被迫拴在一根木樁上的落水狗,聽得想冷笑。
不遠處一桌江湖人議論:“正巧說到正盟,我才想起來,五大派近日要聚起來了,這回公孫世家也會到場,雷夫人已在捉月城了。”
“今年事兒多,段若宇要下葬不說,年底就是池盟主那幫過世之人的祭日,段老爺子精神頭差得很,前幾天跟裘家那位裘扒皮見面時,還要應付裘家生意上的算計。”
秦嵬低頭喝茶,熱水澆不暖他心裡的寒意。
他實在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麼,明知道沈雲屏是個什麼脾氣,還要跟這樣心眼兒多的人較勁。
聽到池勁晟的名字,他自然就想起謝家三口。
那也是他們仨的祭日,如今除了三乞兒外,還有幾個人記得?
想到這兒,他只覺得喉頭裡塞了團骨頭,卡得難受。
餘光瞧見沈雲屏一隻手死死地握著,以為是自己把人給氣狠了,下意識想開口說點兒什麼,但又閉上了嘴。
他讓“祭日”這倆字兒寒了五臟六腑,感覺自己心硬起來。
沈雲屏的拳頭捏得發疼,但最後還是慢慢地鬆開了。
他這些年已很會遮掩這些情緒,只是不由想起,他至今都只能對個牌位燒紙,因為爹孃連衣冠冢都沒有。
而三乞兒更是蹤影全無,他不願意相信三人死了,但又時刻擔心三人沒錢花。
他要擔心的事情很多,太多了,不能再讓秦嵬給帶跑偏了。
兩人好像都各自給自己配好了定心丸,強嚥了下去,面兒上已平靜許多,又能坐在一處對視喝茶了。
只是眼神碰一下就又分開。
聽到那桌人又道:“段老爺子年紀大了,這年紀的就喜歡兒女繞膝,如今段二死了,段大又受了傷——聽說跟秦嵬交手,傷在了這地方,再偏一偏就得出事。”
說著在肩膀頭子上比了一道,沈雲屏看到了,再向上一些,那一刀就砍在了脖子上。
當時那個黑漆漆的雨夜,沈雲屏只顧著抓起秦嵬就跑,沒瞧見段若鋒具體傷在了什麼地方。
這麼看來,當時誰佔上風還不好說。
沈雲屏早知秦嵬厲害,卻沒想到能在劣勢之中依舊這麼霸道,不由看他一眼。
卻瞧見秦嵬面無表情地斜倚在桌上,胳膊肘撐著桌沿,也不知在想什麼。
他那臉本來就長得有點兒兇,平時懶洋洋的還好,現在一虎下來,看得沈雲屏更火大。
乾脆不看了。
“幸好還有個養女,當年池盟主死後就留下這麼一個年幼的女兒,段老爺子心疼她,才養在身邊兒。這麼多年聽說又是請人教她學畫,又是親自為她置辦首飾衣裳,親女兒也不過如此了,如今他精神不好,池姑娘一直照料,這段時間才啟程回明劍門,說要準備池盟主祭日的東西。”
“段老爺子原本打算安排她跟段二成婚呢,現在段二也沒了。哎,你說這姑娘是不是命有點兒硬啊?聽說是池夫人生她的時候難產,養了三年沒養回來撒了手,沒幾年池盟主也出了事,現在又是段家……”
秦嵬和沈雲屏同時站起身,都愣了愣。
“我已付過錢了,你還能再坐會兒,”沈雲屏平淡道,“天黑……你自己斟酌時間回去。”
秦嵬道:“我還沒瞎呢,就算是天黑也摸得回去。”
沈雲屏劍眉皺起,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撩開衣襬拔腿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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