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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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肆的門,就看到秦嵬也緊隨其後地出來了。
“你聽不下去,難道我聽得下去?”秦嵬低聲道,“我雖跟那池姑娘不熟,但也沒興趣聽人嚼這種舌根。”
沈雲屏臉上的惱怒消退了一些,“哦”了聲:“沿街轉一圈兒看看?”
秦嵬點了頭,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起來。
這氣氛比剛從客房出來的時候還不如。
秦嵬吃茶吃出一肚子火氣,但又不熱乎,冷冰冰地墜在肚子裡,十分不爽快。
走兩步看一眼沈雲屏的後腦杓,沈少爺完全把他當屁放了,自己走走停停地跟沿街商販套話,沒一會兒手裡就拎了東西。
秦嵬本已經伸手也接過來,沒想到沈雲屏拎著就走了。
原來這少爺長手了,以前是真把他當長隨使喚!
秦嵬感覺卡在喉頭的那骨頭更難嚥下去了。
他正要緊走兩步,決定要趕超過去,讓沈樓主看自己的後腦杓,就聽遠處傳來幾聲厭惡的嘀咕。
這動靜他很熟悉,他年少時走在街上常聽到被人對自己的這種厭惡,不由扭頭看一眼。
見遠處一輛放著三個大泔水桶的板車,正被兩個瘦削的少年推著在街上前移。
泔水的味道非常臭,四周的人頓時分開道,捂著鼻子避開。
兩個少年也就十五六歲,瘦得跟年少時候的飯桶有一拼,其中一個埋著頭推車的抬起來緩口氣兒,露出一張帶著半拉胎記的臉。
旁邊兒路人勐地瞧見,嚇了一跳,那陰陽臉的少年又沉默地把頭埋下去了,擠在旁邊兒另一個少年身側,好像恨不得把頭埋在對方背上,稍作遮掩。
另一個少年兩腮咬得鼓鼓,臉色發白,不斷冒汗,像是有病在身,但還是推著車昂著脖子朝前走,騰出一隻手來拍了拍自己兄弟。
秦嵬自瞧見那臉上有胎記的少年時就已站定了,見兩人這擠作一團的模樣,想起自己也有過這日子,心裡滋味難辨。
他有時候回想起過去,覺得那時候雖然過得窩囊,但總很有對外來的憧憬。
他覺得自己會真的揚名江湖,現在真的是了,卻發現他想要的不僅是這個,而是他們四個一道揚名江湖。
但這指望實在貪心,所以秦嵬又想了想,覺得可以退一步。
他可以不要揚名江湖,他只要他們四個一道。
但都已不可能了,實在是沒意思的妄想。
秦大俠收拾了一下沒用的想法,扭頭要再走,卻瞧見沈雲屏也站定了,默默地看著那倆少年推著車從眼前過去。
泔水桶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但講究的沈樓主卻不知為何,一步也沒後退。
“怎麼?”秦嵬奇怪地喊了聲。
沈雲屏勐然回神兒,剛“哦”了一聲,就瞧見自街角拐出三四個打馬而過的男人,邊喊著“閃開”邊縱馬狂奔。
街道上行人當即讓開道,但板車卻沒那麼容易挪開,倆少年急忙停下,挪得太快太急,使得車上沒放穩的泔水桶滾落了一個下來。
“哥,咱的桶!”臉上有胎記的那個少年叫了聲。
他哥還想衝過去拉桶,一匹馬就已經飛奔而來,將做工粗糙的薄皮木桶踩了個稀爛。
馬和馬上的人都受了驚,揚手一鞭子抽向其中一個少年:“晦氣的東西——”
當哥的那個立刻抱住頭,顯然早已習慣了這套打罵,很有些應對經驗。
卻不想身上被人一扯,跟著被帶著後退三步,鞭子正打在腳前半寸,避過去了。
兩個少年嚇得夠嗆,睜開眼,瞧見身後立著兩個人。
秦嵬不需要如何用功夫,只要抬手拉一把,就將要捱打的那個拽了回來。
騎馬抽人的那個男人都沒看清,還以為是自己沒打中,正要再罵,聽得領頭的不耐煩道:“對個孩子動什麼手!快走,趕時間!”
那人哼了聲,指了指兩個少年,這才趕緊策馬趕上。
街上的人群見沒出事兒,這才鬆口氣,好心的攤主還囑咐一句:“快收拾一下走,省得等下那幫挨千刀的又回來了。”
兩個少年有驚無險地躲過一劫,對秦嵬和沈雲屏低聲倒了謝,扭頭再看地上已破得不能用的木桶,倆人臉色一個賽一個的難看。
“哥,”臉上有胎記的弟弟小聲道,“怎整啊,沒錢賠……”
哥哥喘著氣兒,半晌才搖搖頭。
為不引人注意,秦嵬和沈雲屏此刻已退到一旁。
沈雲屏不說話,卻也不走,不知在想什麼,只看著那兩個少年,背在身後的手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
秦嵬低聲道:“大的那個病了,身上燙得很。”
“看得出來,”沈雲屏不冷不熱道,“若非病得反應遲緩,剛才是避得開的,不至於損失了一個木桶,真是越倒黴就越倒黴。”
他說話難聽,秦嵬早就知道,但這會兒聽到這句,忽然很不是滋味。
一個小時候有過類似經歷的人,很難不會覺得這話刺耳。
卻見沈雲屏打了個響指,那兩個少年正蹲著扒拉木桶碎片,試圖將這些臭烘烘油膩膩的破木板子拼在一起,聞聲看過來。
沈雲屏又做了個“過來”的手勢。
兩個少年猶豫著慢慢走過來,沈雲屏從袖口掏出幾塊兒碎銀。
兄弟倆對視一眼,哥哥彎了腰又道了聲謝,才抬起頭來:“已受了二位恩惠,我倆是連報答都沒有過的人,再不好要別的了。”
秦嵬心裡暗歎一聲,小聲在沈雲屏耳邊道:“他們這樣的窮孩子,窮得就只剩這點兒骨氣和臉面了,不會收的。”
話還未說完,瞧見沈雲屏拿銀子的手不知為何顫了一下。
這一顫快得很,秦嵬幾乎以為是眼花,卻聽沈雲屏已從幾塊兒碎銀裡撿出一塊兒不大不小的,語氣與那幫蠻橫霸道的貴家子弟一模一樣:“死跟面子,哪個重要?”
兩個少年臉漲得通紅,低頭看著腳。
“拿著這點兒花銷,賠了木桶,再買上幾副藥,別死在半道,”沈雲屏道,“去打聽打聽,這鎮上十五六年前搬來的人家有那些,有些錢的又有哪些,我跟他是來尋親的,正發愁找人,看你倆對本地熟識,辦得了嗎?”
哥哥還有些猶豫,弟弟卻已一咬牙,伸手過來:“辦得了,辦不了也給您辦。我倆就是附近村裡長大的……”
“你!”哥哥皺起眉。
卻被他弟一拳打在後背,本來就發燒,好懸沒躺地上。
弟弟漲紅了臉,臉上的胎記更加明顯,對沈雲屏舉著手:“我要錢,不要面子,我要我哥活著。”
秦嵬心想,我要的也是這個,只是不大走運。
這兄弟倆倒是走運,遇到沈雲屏這個財神——儘管沈雲屏這財神對秦嵬來說,多少有點兒陰晴不定,但的確是個好財神。
“定金。”沈雲屏將碎銀撂在那小子手裡,皺了皺鼻子,顯然對這倆孩子身上的氣味還是有些不習慣的,“就一天的時間,明日這個時辰,還在這裡等我倆。”
秦嵬聽到他說“我倆”,忽然多了點兒笑意。
兩少年應聲。
沈雲屏伸手捏住弟弟的衣服,兩根手指十分嫌棄地搓了搓布料。
這動作顯然已超過了他的極限,秦嵬都沒料到他竟然肯讓這倆運泔水孩子的衣料沾自己的手。
“買兩身厚實點兒的東西穿,”沈雲屏又捏出一粒碎銀,這次是丟給了哥哥,“要入冬了,別凍死在夜裡。”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從明天的錢裡預支的。”
秦嵬沒忍住,笑了一聲。
他已見慣了沈雲屏做一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人,卻沒想到這少爺竟然還有如此生硬的時候。
難怪先前給江判那些乞兒眼線送錢,也是叫範遇塵去做。
沈雲屏背在身後的一隻手果然如秦嵬所料,已又五指縮起來,聽得秦嵬這一聲笑,閃電般出手,在他腰上來了一拳。
秦嵬倒吸一口涼氣,卻感覺這一拳好像砸進五臟六腑,把他剛在茶肆裡硬起來的心腸捏軟了。
“沒事兒就走,”沈雲屏說,“你那臉埋著有用嗎?埋著別人也議論,揚著也議論,不如揚著走。”
他說一句,秦嵬的心就又軟兩分。
當年熊瞎子是個孩子,他並不懂得如何安慰謝翎。這話如果當年讓他聽到,必定會一日三頓地講給謝翎聽。
這話有時候比銀子還重要。
那倆小子拿了銀子,滿臉通紅地倒了謝,推著泔水車撒腿跑了。
沈雲屏唿出一口氣兒,他最不習慣做這些事情,要是範遇塵在,他自己是絕對不要做的。
餘光瞧見旁邊兒伸出一隻手臂,秦嵬拽著自己的袖子,低聲道:“蹭蹭?少爺的手指不會也要剁了吧?”
沈雲屏權當沒看到,自顧自地抽出自己的手帕,將手指仔仔細細地擦了一回。
秦嵬好心伸手出去遞臺階,卻又貼了這冷臉,抿著嘴唇正要皺眉,卻見沈雲屏將用過的手帕“啪”地塞在了秦嵬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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