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3頁
秦嵬不說話了。
他終於理解了沈雲屏在茶肆裡捧著茶碗喝不下去時,那一瞬的焦躁和恐懼。
一個人如果花了許多時間努力糾正了自己的毛病,卻因另一個人輕易地就又勾起來,那別說是打兩拳,就是有了殺心秦嵬都能理解。
更別說是沈雲屏這樣一個對自己格外嚴苛的人。
他喃喃道:“我本以為自己最多隻算不大磊落,沒想到竟然成了個麻煩。你的確不該割了嘴唇,應該割了我的指頭才對。”
沈雲屏哼了聲:“你本就不該跟財神爺發脾氣!”
秦嵬被他這強調給逗樂了,但又笑不出來,只好看著沈雲屏。
他那雙刀似的眼睛,頭一次有了些柔軟下來的意思。
沈雲屏不免又想起那做山大王的豹子,被他用生肉餵了大半個月,雖仍是吃完拍拍屁股就走的鬼樣,但偶爾會回頭看他一眼。
那眼神兒跟秦嵬現在竟然有些相似。
沈雲屏唿出口氣兒,低聲道:“我從沒想靠誰改掉毛病過,只拿你試過那麼一次,這算不算你嘴裡的‘親近’?”
秦嵬愣了愣,慢慢道:“算吧。”
“那你也要知道,”沈雲屏提醒道,“親近的人之間,是很少有一個伸手向另一個要錢的。”
秦嵬的臉色一下嚴肅起來。
他看到段若鋒時都沒有過如此嚴峻的表情。
沈雲屏起先是無聲地笑了,繼而笑得越來越大聲。
“你不要瞎,”沈雲屏笑道,“因為你瞎了,就沒有辦法看銀票了。”
秦嵬苦笑道:“你最開始就應該直接說這一句,那樣我就什麼話都講不出來了。”
“你現在也可以閉嘴,”沈雲屏抬手一指,兩人已到了臨春居後院兒附近,客房的窗戶還維持著兩人離開時半掩的樣子,“然後把我帶上去,我已被你氣了一路,現在總算到用你的時候了。”
秦嵬哪敢有所怨言,他又做起了當牛做馬的活計,藉著已擦黑的夜色,摟著沈雲屏的腰,雀鳥般閃進客房。
腳剛搭上視窗,一股溫熱的水氣就鋪面而來,夾雜著清淡的香味,讓兩人臉上的表情同時裂開一道口子。
方才所有的爭論計較,此刻都化作了個閒屁放了。
秦嵬慢慢地關上窗,苦笑道:“想必現在你該慶幸我是個半瞎了——等天黑下來,吹了燈,至少我會真的看不清楚屋裡的事物。”
客房內不僅早已點上了燈,甚至抬進來了洗澡水。
水有兩桶,都冒著熱氣兒。
卻在同一間房裡!
屋內桌上已擺滿了精緻吃食,數碟點心,幾罈好酒,酒杯和那兩個洗澡桶一樣,都緊緊地貼在一起。
任誰在高談闊論了一通“親近”之後,看到這樣挨著的兩桶洗澡水,都會頭暈氣短起來。
沈雲屏在街上亂轉半天的外袍原本除到一半,此刻直接扯了下來,兜頭丟在秦嵬的腦門上,人已奔至門口:“小、咳,小衛!”
他倒是還記得中途改做海連潮的聲調。
外頭不多時便傳來匆匆的腳步聲,衛四地敲門進來,瞧見屋內兩人臉色古怪地立著,秦嵬手裡還攥著沈雲屏的外袍,不由愣了下,開始往外走:“二位現在就要洗漱?那屬下先出去,等下再來回話。”
“回來!”身後兩人同時怒道。
衛四地只好又回來,身為百靈鳥的直覺讓他搶先道:“已與本地暗樁聯絡上,他在奉春臺多年,已照著那三個條件擬了份名單,我剛拿到,正要送來。”
這話說得十分關鍵,沈雲屏與秦嵬立即將別的都暫時擱置,全被衛四地帶來的名單吸引。
沈雲屏一目十行地看完,隨手向身旁一遞,秦嵬立刻拿來,皺著眉看。
上頭人名雖不算多,也有近十個,特徵樣貌各有各的情況,卻沒有完全符合先前提出的那三點的。
“雖算不上大海撈針,但短時間內想要確認,也有些困難。”秦嵬皺眉,“那暗樁是什麼人,他的訊息可靠麼?”
衛四地不吭聲,見沈雲屏點了頭,這才道:“原本暗樁之間大多是不知道對方身份的,但這人我今日卻正巧見過——他是屠青身邊的隨從,屠家的幾個管家之一,專門負責打點奉春臺一帶的事物。”
秦嵬捏著名單想了下,來的時候的確聽到屠青帶了不少人在鎮外迎接。
“知道了,”沈雲屏道,“穿了身褐色衣袍、長了對兒招風耳的那個。”
“正是。”
秦嵬嘆道:“樓主好記性。”
“你不記得?”沈雲屏比他還驚訝,“最好掃一眼就記住,不然你是如何做揭榜人的活計的?”
秦嵬苦笑道:“少爺,我從在車裡就要低著頭‘伺候’海連潮,出了車又被海連潮摟在懷裡當心肝兒扶著,除了屠青之外,我都沒機會看多少人的臉。”
沈雲屏忍著笑,將兩頁紙從他手中抽走:“也就是說,我不僅要幫你遮掩身份,還要替你記人、給你銀子,最後還得被你氣得吐血。”
“我的樓主少爺,”秦嵬由衷道,“我難道沒做一個千依百順的伴遊,以便你做海連潮做得更方便些?”
衛四地點頭:“現如今都傳開了,說海連潮被一貌美伴遊迷了心竅,風寒發燒都離不開,倆人整日膩歪在一處才一道病了,可見格外親近,是海連潮做得出的事情。”
說完瞧見沈雲屏和秦嵬的臉上分別露出了一些詭異的尷尬。
衛四地的嘴張開又閉上,狐疑地看著兩人:“屬下說錯了?”
“沒有,”沈雲屏從牙縫裡擠出聲,“你見那暗樁時,沒有透露身份吧?”
“為隱蔽,我只在約定的地方留下了字條,他隨後將自己手裡的訊息寫好留下就夠了,我們只在暗處觀察,他並不知道與他聯絡的百靈鳥是誰。”
沈雲屏“嗯”了聲,將手中的名單來回又翻了一遍。
“有什麼不妥?”秦嵬察覺他的異樣。
沈雲屏眉頭微蹙,但極快展開:“沒什麼,叫眼力和輕功好的照著名單探查,無需多深入,絕不可發生打鬥,更不要驚動屠家。”
“屬下這就去安排,這次跟來的輕功都不錯。”衛四地朝外走。
卻又聽兩人道:“站住!”
扭過頭,見沈雲屏指著兩桶洗澡水道:“這是怎麼回事?”
“是按樓主平時的習慣備好的熱水和酒菜。”衛四地老實道。
“酒菜可以送進同一間屋子,因為我倆可以坐在一起吃飯,”秦嵬忍不住開口,“但我倆能在一間屋子裡洗澡嗎?”
“是樓主交代,一切要按屋內有兩個膩歪的人在時那樣安排,”衛四地困惑,“兩個膩歪的人,難道不該在一間屋子裡洗澡嗎?況且都是男人,還好辦些,也沒什麼要回避的。”
“但那是海連潮和他的伴遊,而屋裡的是秦嵬和沈雲屏!”
衛四地小聲道:“所以這不是有兩個桶嗎?”
秦嵬被他說服了,他第一次被這樣的說法說服。
也是第一次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沈雲屏,秦大俠還從沒有如此迫切地需要沈樓主施以援手。
沈雲屏卻在屋裡走了兩步,將桌案上的點心一碟碟看過:“我叫你們去買些甜口的零嘴兒給所謂的伴遊,這都是你們買回來的?”
“只買了兩三樣,剩下的都是屠家方才送來的,已驗了,沒有動手腳,才敢端上來。”衛四地輕聲道,“果然如樓主所料,那邊兒一直瞧著呢。”
秦嵬終於明白臨出門時,沈雲屏叫人去給“心肝兒”買零嘴兒的意思。
前腳衛四地等人才從臨春居出門張羅找吃食,後腳屠家的點心就已送到,可見不是派人在附近盯著,就是在向店家打探海連潮的情況。
所以這洗澡水必須送進同一間屋子。
秦嵬嘆了口氣,他今天總在嘆氣。
因為他忽然覺得寧可出門去刀頭舔血,也好過在跟沈雲屏談論過“親近”的事情之後,眼前出現兩桶洗澡水。
“做的不錯。”沈雲屏平靜道,“去吧。”
衛四地如蒙大赦,眨眼就從客房裡消失了。
只留下屋內兩個男人看著洗澡水。
“其實——”秦嵬慢慢開口。
沈雲屏果斷拒絕:“不行!”
“少爺,我還沒有說話。”秦嵬不滿。
“我說不行,”沈雲屏冷冷道,“今日你我都從泔水車旁走過,那泔水桶裂開時離你就幾步遠,我看到你,就想到泔水車,你不洗不行!”
不洗不行,翻出去也不太行,窗外天色已暗,兩人來回一趟僥倖沒被發覺,再頻繁出入若引起屠家注意就麻煩了。
一人先洗一人再洗倒是可以,只是這畢竟只是個鎮子上的客房,比巴掌略大些,一個人洗,另一個人就得聽著看著。
秦嵬只好將手裡沈雲屏的外袍和自己的刀都放下,然後開始背對著沈雲屏脫衣服。
沈雲屏原本已有了想法,全被秦嵬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打亂,愣了愣:“做什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