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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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這個泔水桶洗乾淨!”秦嵬背對著沈雲屏道。
沈雲屏被他噎了一下,不吭聲了,看著“泔水桶”把外袍除掉。
之前逃出渡風城時,兩人淋了一身冷雨,坐在火堆旁時也不是沒見過對方光膀子的樣子。
但那會兒劫後餘生的慶幸在前,又都是男人,只為了烤火保命,許多細節就都沒多留意。
此刻並非勒著脖子一樣的求生的環境,秦嵬脫掉的也並非溼了的髒衣,這感覺似乎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燭光晃動下,外衣和裡衣慢騰騰地剝掉,秦嵬麥色的皮膚上縱橫交錯的傷疤也再次袒露在沈雲屏的視線裡。
沈雲屏的腦子裡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夾道里時秦嵬的那句話,說因以為他是親近自己,後來發現想岔了,所以惱羞成怒。
他又攥住了拇指,心裡忽然有些焦躁地走了兩步。
餘光卻發現秦嵬好像也跟著挪動了身體。
沈雲屏愣了愣,又繞了個方向走了兩步。
那位混帳王八果然背對著他調整了一下位置,繼續用後腦杓對著他。
“……”沈雲屏拼命地壓著笑,故作冷淡道,“烏鴉嘴,竟又讓你說什麼來什麼,我還從沒跟人如此‘親近’過。”
秦嵬沒吭聲。
沈雲屏溫聲道:“秦嵬,你為何不轉過來?”
秦大俠好像是個天生的聾子啞巴。
“混帳王八——”
秦嵬勐地轉過身,露出胸口的傷疤和滿臉的無奈,搓了把臉,低聲叫道:“做什麼!”
沈雲屏愣了愣,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回答了這個稱唿。
秦大俠承諾過的事情,哪怕是再荒唐,也決不食言。
“你——”沈雲屏起先是詫異,隨後不知為何笑起來,他笑得很厲害,以至於倒退兩步坐在榻上,好像已很久沒這麼笑過,連帶著五臟六腑都柔軟起來,最後才道,“你這笨蛋,為什麼不把屏風抬過來擋在兩桶之間!”
秦嵬一頓,這才想起來這屋裡還算能有遮擋效果的東西。
兩個木桶分開,小屏風橫在當間兒。
這屏風小巧玲瓏,也就夠人立在後頭換個衣服,卻也算是個遮擋,讓兩人不至於面對面地跳進木桶裡。
秦嵬已佈置完一切,再看沈雲屏,竟然還在笑。
“沈樓主,沈少爺,”秦嵬哭笑不得,“耍我就讓你這麼高興?”
沈雲屏勉強壓下沒完沒了的笑,嚴肅地點了個頭:“因為你只有被我耍到的時候,才顯得有些可愛。”
秦嵬還想再為自己爭辯兩句,但瞧見沈雲屏一張白皙面孔上笑得發紅,所有的話就都又止住了。
惱人的問題被沈樓主化解,兩人也少了許多尷尬。
沈雲屏相當不客氣地挑了裡頭更隱蔽些的那側,邊卸掉手上的扳指,邊從屏風後頭探出腦袋,看著秦嵬,柔聲道:“秦大俠,你不會又因為我不願親近你而發些孩子脾氣吧?”
秦嵬好似被人揪住了把柄,低聲求饒:“我以後再不說什麼親近不親近了,安心當我的騾子還不成?”
這話說完,卻見沈雲屏臉上笑意淡了三分,看他一眼,轉道回了屏風後頭。
這人一陣晴一陣陰,秦嵬已徹底服氣,自己對謝翎的那些本事全掏空了都應付不來這少爺。
見沈雲屏退回去,屏風另一側傳來布料摩擦聲,秦嵬這才鬆了口氣兒。
他在山上學武時,常與飯桶在小潭中洗澡沖涼,都是男的,沒什麼可在意。
但如今把飯桶換成了沈雲屏,秦嵬忽然覺得哪兒都古怪起來。
他泡在熱水裡,倚在木桶邊兒,聽得另一側也傳來水聲。
秦嵬不可抑制地想起火堆旁的沈雲屏。
那像是蒙著一層紙勾勒仙人像的感覺,被如今的熱氣兒蒸騰,竟又竄進了腦海裡。
他勐地撩起一把熱水蓋在臉上。
耳邊卻傳來沈雲屏的聲音:“你在想什麼?”
秦嵬神魂歸位,脫口道:“什麼也沒想。”
“我跟你說了半天,你什麼也沒想?”沈雲屏不陰不陽道,“你除了氣我,還有什麼別的能耐沒有?”
秦嵬放鬆身體,唿出一口氣:“倒也沒什麼本事,但如果此刻有人殺進屋來,我可以為你把他大卸八塊,擺在桌上供你消遣,也好過拿我開涮。”
屏風那頭傳來沈雲屏一聲笑:“方才的名單,你覺得有什麼遺漏沒有?”
“那人的名單倒是排列得十分縝密,列在前頭的基本三條佔其二,又都註明了此人來奉春臺的年月,”秦嵬擦了把臉上的水珠,懶懶道,“只是少了一條——屠家在奉春臺的園子,彷彿也是那幾年才建起來的吧?”
沈雲屏笑道:“秦大俠,原來方才為洗澡發愁的時候,還不忘想想這些。”
秦嵬無奈道:“我本是沒想到的,但忽然想起傍晚時,你接近那兩個少年,就知道了。”
屏風那頭驟然安靜下來。
半晌,沈雲屏才冷聲道:“原來你知道。”
“天不黑,我不瞎,”秦嵬兩臂伸在捅沿,平靜道,“那拉泔水的板車的擋板上,畫著屠家的標誌,你要那兩個孩子去查,他們又能認識多少富戶,第一要查的肯定就是屠家。”
沈雲屏也不辯解:“不錯,我並不知此地暗樁就插在屠家內,那兩個孩子雖非有什麼地位之人,卻最不起眼,且多半整日來往屠家,這樣的人,往往會看到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
秦嵬“嗯”了一聲,閉著眼並未多言,只道:“也不錯,左右都要在此地逗留,且屠家原本也是你我要查的線索之一,沒什麼不好。”
隔了一會兒,沈雲屏又道:“你難道不發脾氣?”
“我難道是個整日亂發脾氣的瘋子?”秦嵬詫異道,“少爺怎麼又拐著彎地罵我。”
沈雲屏笑了笑:“因為你可憐那兩個小子。你可憐他們,所以對給了他倆銀子的我緩和了態度,你是個總會為了這些無所謂的事情心軟的人,可我並非心軟,而是為了利用,你眼裡難道容得了沙子?”
秦嵬愣了愣,明白了沈雲屏的意思。
這位少爺果然是拿捏人心的熟手,秦嵬這一路態度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也知道是為了什麼。
他想哄人,就有十八般能耐叫人服軟。
“原來如此,”秦嵬輕聲道,“原來在你眼裡,我是這種人。你說的好像我真是個好人一樣。”
沈雲屏沒有吭聲。
他流露出的善意,也是他用作哄人的手段。恰到好處,也的確有了效果。
只是沒想到,秦嵬竟然是清楚的。
兩人沉默片刻,只聽得彼此那頭嘩嘩水聲。
方才的旖旎曖昧好似熱氣般慢慢消散,沈雲屏察覺到水溫降下去,索然無味地起身去穿已掛在屏風旁椅子上的替換衣物。
剛穿好褻褲,再去拿裡衣,手就被另一隻帶著水珠的手按住。
秦嵬的手也伸來去勾衣服,不想半道遭遇,兩人都愣了愣,秦嵬不等沈雲屏抽手,就已下意識地按住了。
短暫地沉默後,秦嵬開口道:“樓主,如果我不在場,你還會給那兩個小子銀子嗎?”
“會。”沈雲屏不假思索。
秦嵬又問:“如果他倆查不到有用的事情,你會逼著這倆小子做能力之外的事情嗎?”
沈雲屏劍眉緊皺,厲聲道:“你將我看做什麼人?我雖有打探問詢,卻絕不讓孩子去涉險!”
“不錯,他兩人若是不願做,你甚至連問詢都不會再有。”秦嵬道。
沈雲屏冷哼一聲。
秦嵬再問:“如果他倆並非與屠家有關,只是兩個孩子,或是半死不活的小乞兒,你還會給他倆銀子嗎?”
沈雲屏沒有說話。
“你還是會的,”秦嵬低聲道,“或是會塞給本地暗樁當眼線,或是讓他們吃口飯,你會做的,因為八方樓已這樣養活了許多原本該死在隆冬大雪裡的人。”
沈雲屏冷冷道:“你又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因為我已親眼見到過,也沾過樓主的光了。”秦嵬嘆道,“否則我如何能從渡風城的城牆上活著跑下來?”
沈雲屏被他按住的那隻手攥起了拳頭。
秦嵬道:“你難道覺得,我會瞧不起你利用兩個又病又餓的孩子?我在此之前,就已知道你是沈雲屏,你有過許多更狠毒更陰損的手段,我心知肚明。”
“……說的不錯,”沈雲屏笑了笑,“我做過的,比你想得更多。”
“或許吧,”秦嵬隔著屏風,只露出一隻手來按著他,“但你卻不知道,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多需要你這樣的‘利用’。我又病又餓的時候,曾為了幾文錢,做過許多齷齪的事情,那時若有人跟我說,只要我去幫他問問城內誰家出了什麼事,就給我一兩銀子,我可以跪下來給他磕上一夜的頭。”
沈雲屏聽到後半截,心中生出許多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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