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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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猜出這人過得必定不怎麼樣,卻沒想過如此狼狽。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性格,知道你有什麼樣的手段和心性,”秦嵬攥著他的手腕,“我是先知道你是沈雲屏,才來你這兒當混帳王八的。”
沈雲屏猝不及防地聽到混帳王八,登時忍俊不禁:“你胡謅什麼?”
秦嵬的手終於鬆開了他的手腕,只留下一圈兒帶溫度的水漬,轉而從椅子上勾走自己的裡衣。
“我並非是個磊落的大俠,你也非說書的嘴裡十惡不赦的壞人,”秦嵬披上裡衣,立在屏風後頭,笑道,“你還記得你坐在騾車上跟我講過什麼話嗎?”
沈雲屏道:“我讓你駕不好騾子就滾下去,讓騾子駕著你跑路。”
“對,也有這麼一句。”秦嵬哈哈笑起來,“但我說的是另一句——你說你對我的信任,其實比我想象的要多。”
他頓了頓,嘆道:“我對沈雲屏的信任,也比他自己想得要多。我寧可信一個活生生在我眼前給了兩個孩子一口飯吃的人,也不願意信那些滿嘴仁義道德卻站得遠在天邊的人。”
沈雲屏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你也該知道,只要有必要,我一樣會將你利用個底兒掉。”
“我知道,”秦嵬笑道,“因為我也一樣。”
眼前的屏風被一把推開,沈雲屏披著裡衣看著他,平靜道:“你我各懷鬼胎,所以永遠不會做朋友。”
“我知道。”秦嵬神色中帶了一些複雜。
“但是,”沈雲屏微微笑了一下,“事情了結之後,你可以隨時來樓裡找我喝酒。”
秦嵬開始苦笑:“那我們能不能慢慢喝?你也不要又坑我,害得我天還沒亮就被尿憋醒。”
沈雲屏笑起來:“真是記仇。”
“這是我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秦嵬謙虛道。
沈雲屏正色道:“我會為你準備最好的酒,你也記住了。”
他舉起手來,與秦嵬輕輕地擊掌。
“好,”秦嵬笑道,“若我沒死,必然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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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四地:我直覺超準的……[合十]
第40章
如果你請人喝酒,那人的回答卻是沒死就來,那這是什麼意思?
沈雲屏帶著這個疑問吃了飯看了書,一直到躺在床上還沒想明白。
一個人能在高興的時候還說出跟死相關的話,那證明這個人應當隨時都在考慮自己的死亡。
什麼人會每天神情自若地想著自己隨時會死?
人在江湖,秦嵬做的又的確是血腥的行當,如今又倒了這種黴,難道是因此覺得自己死到臨頭?
沈雲屏頭一次對另一個人的死活有了如此仔細的分析和推敲,最後得出了一個結果。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低聲道:“你打不贏段賀年!”
秦嵬躺在不遠處的小榻上,小榻擺的方向與床不同,因此沈雲屏只能瞧見秦嵬躺下後的頭頂。
小憩用的榻勉強裝下人高馬大的秦嵬,只是手腳都略多出一截,像沒縫補好的毛邊兒。
秦嵬一隻小臂耷拉出來,動也不動,任由沈雲屏怎麼喊也不搭理。
直到沈雲屏掀開被子踩著鞋,走過去用軟枕兜頭砸下去,秦嵬搭在外頭的手才閃電般抬起,一把拽住軟枕,快樂地墊在自己腦袋下面。
“這世上還沒有人能讓我睡到一半起來給他送枕頭。”沈雲屏故作冷硬道。
秦嵬還是閉著眼,一手抱著刀,另一隻手又耷拉下來:“我也沒有睡到一半被人送過枕頭。”
沈雲屏忍俊不禁:“公孫明說的沒錯,你不想扯謊的時候,就乾脆當沒聽到。你真的贏不了段賀年。”
“這世上贏不了段賀年的人很多,少爺就非要逮著我一個人,按著我的腦袋讓我承認嗎?”秦嵬無奈地睜開眼看著他。
他未束髮,濃眉黑眼,在屋內深夜留著的兩盞燭燈下顯得格外懶散。
沈雲屏少見他這樣悠閒躺著的模樣,哪怕是從渡風城逃出來時兩人都累得夠嗆,秦嵬也是坐著睡覺的。
但他也知道這模樣只是假象,因為秦嵬還抱著刀。
一個睡覺時都要抱著刀的人,是絕不會真的放鬆的。
沈雲屏見他間接承認,不由笑道:“說的不錯,可其他人與我都無關,只有你和我有關。”
秦嵬的嘴張開又閉上,微微抿起,眼裡有了些笑意。
沈雲屏又道:“而且更重要的,是其他人也沒有殺段賀年小兒子的嫌疑。”
秦嵬嘆了口氣兒,喃喃道:“你分明很會哄人,現在卻專撿著我不愛聽的說,真是裝都不裝了。”
“說一句事實,就不愛聽了?”沈雲屏道,“我已懶得哄你了,給你一個銀元寶,你自己就能開心起來。”
秦嵬想了想,認真道:“你給我一個金元寶,甚至可以叫我轉頭來哄你開心。”
沈雲屏當沒聽到這句,繼續道:“既然已有人要你背黑鍋,那就輕易不會讓你洗清嫌疑,是奔著讓你身敗名裂來的。所以你要麼被幕後之人坑死,要麼就被為小兒子報仇的段賀年殺死——段若鋒未能一擊要了你的命,段老爺子極大可能親自出手。”
“再或者,我會成為武林上下最大的靶子,一輩子只能逃亡,在未來的某一天死於某人劍下。”秦嵬隨意道,“說這個幹什麼,睡前要講的應當是小貓小狗那種軟乎乎的故事。”
沈雲屏見他不否認,顯然已將這些事情顛來倒去地想過了:“這就是你始終覺得自己馬上要死的原因?”
“人遲早都是要死的。”秦嵬淡淡道。
“你不怕死?”沈雲屏看著他半晌,慢慢地有了些驚異,“不錯,你不怕死,這數年來你做揭榜人,選的靶子總是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難,有幾次幾乎已要死了。”
秦嵬躺在榻上的姿勢如此自在,就好像將來他躺進棺材裡時也會如此一樣。
“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怕死,只因這世上還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秦嵬笑了笑,“比如死前還沒做完自己必須做的事情。”
沈雲屏不說話了。
因為他也一樣。
“而且我認識的人裡,已有了幾個死人,我既在這邊有朋友,在那邊也有朋友,感覺也沒什麼太可怕的。”秦嵬摸摸下巴,思索道。
沈雲屏不由想起謝塹和方錦。
他沒有秦嵬這樣對死亡的從容,他永遠都會記得方錦在他手上留下的血。
死亡對沈雲屏來說,與怨恨沒有區別。
他道:“你錯了,死了既不會說話,也不會笑不會哭。死其實非常嚇人。”
死帶走了方錦和謝塹,他一直不願相信也帶走了三乞兒。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我從沒跟別人提起過的秘密。”
“哦?”沈雲屏揚了揚眉,“連你那些朋友也沒說過?”
“沒有,因為他們一定會嘲笑我。”秦嵬神秘兮兮道,“我從很早之前,就偶爾會在心裡跟死人說話。”
沈雲屏的心好似被捅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少時在深夜裡寫下的一張張紙條,然後再蹲在火盆前燒掉,好像這樣就能讓爹孃看到他想說的話。
“我難道就不會嘲笑你?”沈雲屏嘆了口氣兒。
秦嵬狡猾地笑了:“你現在無比在意我是不是真的想死,所以不會嘲笑。而如果我真的死了,少爺八成會在知道的時候想起我的這個秘密,然後會下意識在心裡和死了的我說話,就更不會嘲笑了。”
沈雲屏瞪著他,半晌才問:“你真的不來我手下做事?”
秦嵬哈哈笑起來。
“你知不知道,跟我說秘密,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沈雲屏看著他,平和道,“因為我看出了另一件事——你活到現在,要做的事情之中,至少有一件和你心裡的死人相關。”
秦嵬不笑了,獸類般警惕的目光刺在沈雲屏臉上,口中卻道:“這其實不難猜,謝塹之子要做的事情,難道不就是跟死人相關?”
他這話說完,本以為至少能再讓沈雲屏有些困惑。
卻不想沈樓主的眼中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
這笑裡帶著獵人才有的俯視,好似已洞察了獵物的弱點。
秦嵬自幼在街頭打滾,對這種危機的感覺十分敏感,幾乎渾身都繃緊了。
他心裡沈雲屏的位置含煳不清不假,但這不意味著可以含煳到踏足他心裡更隱秘的地方。
但沈雲屏眼裡這俯視的意味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開來,融在黑白分明的眼裡。
他一指秦嵬的腿:“坐要有坐像,躺也要有躺著的樣子。”
秦嵬莫名其妙被說了一嘴,心中尤在驚疑不定,但腿卻已下意識地放平不少。
沈雲屏坐在了他讓出來的那塊兒地方,雖與秦嵬保持著些許距離,但他身上熟悉的氣味已蔓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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