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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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眼睛看到的,鼻子聞到的總會先一步觸動秦嵬的神經。
“但我知道惦記死人是什麼感覺,所以有一句話你說的至少沒錯。”沈雲屏用小剪子撥弄了一下燭信子,“就是死前沒把事情做完更可怕。”
秦嵬頓了頓,目光掃過沈雲屏的臉,慢慢問:“老樓主病逝的時候,你還年少,難道沒在心裡跟她說過話?”
沈雲屏無聲地笑了:“老樓主還在世時曾告訴我,她最煩別人說廢話,哪怕是她跟前兒長大的孩子也一樣。”
秦嵬心想,看來沈雲屏還真是老樓主沈翹雀拉扯大的,難道真是私生子?
他心裡尋思,嘴上卻道:“我聽說她是疾病離世,想必死前會有許多未盡之事。”
“世上的人死前大多都有沒做完的事情,”沈雲屏看著火苗,冷冷道,“所以才需要活著的人去做完。”
秦嵬心頭勐地一跳:“你要做的事情裡,也和死人有關?”
沈雲屏輕輕剪掉一些燈芯,平靜道:“我要做的事情,比你想得要多,與死人有關,也與仇恨有關,我都沒隨時想著會死,你想得未免太多了些。”
他與我一樣!
秦嵬忽然意識到這一層——沈雲屏竟然與他是一樣的。
他將沈雲屏這些含煳不清的話聯絡在一起,推測或許是沈翹雀的死另有蹊蹺,沈雲屏心有仇恨。又或許是其他原因。
但不管是為了什麼,秦嵬都已明白,他倆都是要為了死人做事的。
秦嵬喃喃道:“我們是一樣的……我們竟然是一樣的。”
他不自覺地笑了笑,這笑裡有些同路人的憐憫,也有些同路人才有的慶幸。
沈雲屏覺得這聲調古怪,扭頭看向秦嵬。
正與秦嵬的目光對上,也不知是因燭火搖晃還是別的,那雙鋒利的眼睛裡好似有些晃動不清的陰影,柔軟地擠在秦嵬的眸子裡。
沈雲屏心頭一動,還未說話,卻見秦嵬已又閉上了眼。
“只可惜老樓主沒能多查出當年事情的更多訊息,否則如今你我也不至於如此狼狽。”秦嵬已將方才一瞬的情緒與眼睛一同閉合,聲音也又懶散起來,好像真的有了睏意。
沈雲屏瞥他一眼,低聲道:“當時,她其實花了不少功夫查過的。”
秦嵬愣了一瞬。
“她與謝塹方錦有些交情,不大相信當年的事情會有二人摻和,所以曾調查過一些,”沈雲屏半真半假地說道,“只是派出去的人手要麼無功而返,要麼直接斷了線,再無蹤跡。”
秦嵬腦中急速思索,沈翹雀認識謝叔方姨?
交情是指什麼交情?難道當時沈翹雀並非是推動事情進展的勢力之一?八方樓其實並未參與其中?
沈雲屏說的是真是假?
他沒有說話,卻忽然感覺自己搭在榻邊的小臂被拍了拍。
可能是因為穿得薄,沈雲屏的手心略有些涼,讓秦嵬勐一下回神,卻想起手指在自己嘴上摩擦的感受。
“我是不是已說過一次?”沈雲屏戲嚯地看著他,“你動腦子的動靜,我聽得到。”
秦嵬睜開眼苦笑道:“你半夜三更讓我想與死相關的事情,難道還不准我動腦子?”
沈雲屏沒忍住笑了一聲:“我本奇怪你為何會在說喝酒的時候提起死,現在知道了,原來也沒多大意思。”
“少爺,你以前還說過我是個有意思的人。”秦嵬嘆了口氣,這人陰晴不定,真難伺候。
沈雲屏也不需要他伺候,將燭燈擺在桌案中間,以免被秦嵬在這小榻上翻身時碰掉:“你別的地方或許有些意思,只對死這件事上很是無聊。”
他說著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秦嵬:“因為你還不知道,一個人或許還活著這件事,能給另一個人多少指望。他不死,另一個人的指望就不會死,死已經有太多了,希望卻少得可憐。”
秦嵬愣愣地看著他,沈雲屏撂下這句,便一彎腰,以一股巨力將秦嵬剛得了沒多久的軟枕從他腦袋下頭抽走了。
“……”秦嵬無奈道,“我剛焐熱!”
沈雲屏微微一笑:“那就算你有些用處。”
言罷,夾著軟枕回到自己床上。
秦嵬心事沉沉,只好將一條胳膊枕在腦袋下,盡力不去多想。
卻聽沈雲屏又道:“既然還不能死,就多想想喝酒吧。人只有活著的時候能喝酒,死了就只能澆在墳頭了。”
他的話有些冰冷冷的幽默,秦嵬無聲地笑了。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剛有亮色,沈雲屏就從一場平靜的夢裡甦醒。
或許是睡前說的那些話,使得他又夢到年少時在八方樓裡的日子。
他將給爹孃寫得字條燒掉,老樓主沈翹雀就坐在書房的榻上,膝上蓋著狼皮毯子,一邊看著書一邊咳嗽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你現在立時吞毒藥去陪他倆,也沒有用,因為世上從沒有人能保證死了就會團圓,否則人只需要去跳大河,就都能團圓了。
年少的沈雲屏不搭理她,照舊燒字條。
老樓主又說,你怎麼不再多寫幾張給你那仨朋友?
沈雲屏一下跳起來,怒道,他仨沒有死!
笑死人了,老樓主說,你有空在這裡跟兩個死人說不一定能聽到的話,卻沒空去做一些事情,來找或許真能聽到你說話的活人,真是蠢笨,你要不是我朋友的孩子,要不是我的朋友少得可憐,又一下死了倆,我根本不會養你這樣的蠢材。
沈雲屏狠狠立誓:你給我等著,會有我出息的時候。
老樓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將他氣吐血的話,我又活不到那時候,對了,你別給我燒字條,我要真做了鬼,不想聽你聒噪。
她倒是說到做到,拖了幾年,病入膏肓,死前除了將八方樓交給沈雲屏外,只留下一句話——“我死之後,將我燒了,就像你給你爹孃燒字條一樣。”
爹孃剛死那幾年,沈雲屏還時常能夢到他倆來找自己,沈翹雀死之後,他最多夢到以前的與她相關的事情,卻從沒夢到過她回魂託夢一類的情況。
沈雲屏已見過了太多死,要麼就只剩下遙遠的“生的希望”。
他將手裡裹著金玉刀的布包塞好,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與自己同處一室的活人身上。
秦嵬正立在窗前,從一道縫隙處朝外看。
他仍抱著自己的刀,身上有層汗,頭也不回地開口:“醒了?”
“你睡了多久?竟然已練了一身汗。”沈雲屏自認已算勤勉,但這幾日什麼時候睜眼,秦嵬幾乎都是醒著的,最多隻有渡風城逃出來那次才見他睡過。
秦嵬笑道:“兩個時辰吧,見你沒醒,就做些倒立俯撐一類簡便活動。”說完又指著窗外,輕聲道,“附近有人。”
沈雲屏聞言起身走至窗前,順著秦嵬手指的幾處方向看過。
果然瞧見幾道人影。
“應當是屠家的人,未必有多少武功,但很礙事,”秦嵬低聲道,“等會兒得去見那倆小子,需不需要我去解決掉外頭的人?”
沈雲屏聲音裡還帶著惺忪勁兒:“怎麼解決?不用,能出去,先洗漱,你一股汗味兒。”
秦大俠自覺又遭了嫌棄,只好去把自己收拾乾淨。
果然也和沈雲屏所說一樣,屠家派來觀察情況的人很好解決。
衛四地將人手分出來幾個,分別從不同方向離開,讓外頭屠家的弟子們分神了片刻,秦嵬和沈雲屏趁機出了臨春居。
這一次兩人沒在路上浪費功夫,也沒在主街逗留,繞路找到之前去過的茶肆附近。
兩人都沒問那倆小子會不會來。
那樣出身還又窮又病的孩子,無論事兒做得到不到位,都會過來。
果然,秦嵬和沈雲屏人還沒到茶肆前,就已看到角落裡蹲著兩兄弟中的哥哥。
那小子縮在角落,毫不引人注意,見到秦沈二人,立刻起身走了過來。
“就你自己?”沈雲屏略有些驚訝。
秦嵬掃了一眼四周,對沈雲屏點了點頭,這孩子至少身後沒跟尾巴。
哥哥臉色依舊發白,但精神頭好了許多,輕聲道:“果子也來了,他說他的臉太招人眼,讓我帶二位去別處講話。”
沈雲屏看著他,忽然笑了:“行,走吧,但你要知道,這個黑臉的少爺脾氣很大,比小孩子要大得多,你帶得路不好、打得主意不好,他都是會殺人的。”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黑臉”,苦笑地配合道:“是,這位白臉的少爺叫我殺誰,我就會殺誰。”
那小孩兒被唬了一跳,倒退一步,卻又站回來:“我兄弟倆雖又窮又臭,也有些別的心思,卻不會坑讓我們吃了一頓飽飯、換了一身衣服的人。”
他聲音還虛弱,語氣倒是很硬氣。
黑臉白臉的少爺們見他梗著脖子,不由笑起來,跟在他身後拐了一圈兒,果然見到了弟弟。
叫“果子”的弟弟習慣性地低著頭,立在一戶住家改建的小油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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