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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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黑白臉”倆人過來,弟弟眼裡閃過許多喜悅,低聲道:“此地絕無外人——店家臨時出門,叫我倆來看會兒店,所以才敢叫二位來此,放心,不會有別人知道。”
這小油坊地處偏僻,還沒靠近,就已有一股發臭的油膩氣味。
沈雲屏的腳步在中途停頓了兩回,第三回要停頓時,耳邊傳來秦嵬輕輕的聲音:“早知如此,還不如不洗早上那回澡,少爺也不必換一身新衣出門。”
沈雲屏微笑著在他的側腰掐了一把。
秦嵬捱了一回也不生氣,大步流星地走進油坊。
兄弟倆等二人進屋,急忙將門合上。
弟弟道:“昨日二位囑咐的事情,我已全都想好了,今晨又與我哥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圈兒,沒引人注意,必不會讓旁人發覺的。”
沈雲屏卻又好像不著急了,在昏暗的小作坊內踱了幾步,忽然道:“我倆不過是來尋親,有什麼必要如此遮遮掩掩?”
兄弟倆對視一眼,哥哥上前一步,擋住弟弟要爭辯,卻被弟弟按下。
“二位少爺,我家裡窮得除了我兄弟兩個之外,就只剩下眼力見兒了,”弟弟小聲道,“您二位有錢,還有功夫在街上閒逛,不缺錢也不缺時間的人,來小地方尋哪門子親戚?再說,即便是要找人,您也儘可以花錢去問旁人,何必用我倆這樣的窮小子,除非要避人耳目,否則必不會如此。”
沈雲屏笑了:“說得好。你不僅很有眼色,也很貼心。我喜歡貼心的孩子。”
哥哥咬咬牙,又道:“我倆貼心,只因想要更多的銀子。”
“昨日還有些骨氣,怎麼睡了一覺,骨頭就軟了呢?”
兄弟倆面色通紅,弟弟道:“就是因為睡了一覺——因為吃飽了飯,喝了藥,不疼不餓了,才知道還是活著好。活著才有飯吃,活著我倆才能繼續做兄弟,而活著是要錢的。”
秦嵬看著這倆小子,好似看到了當年忍飢受凍的乞兒。
餘光卻見沈雲屏側頭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道:“活著還能喝酒,活著才能賺錢。你們兩個小子倒是不煳塗,比一些王八要精明得多。”
秦嵬很是無奈地對沈雲屏抱了抱拳,請他少嘲笑自己兩句。
“說說吧,”沈雲屏卻沒搭理兄弟倆要銀子的要求,轉著扳指道,“有什麼要告訴我的事兒?”
弟弟點頭道:“既然您二位並非為了尋親,那就是要查有些家底且是於十五年內落戶在此的人家。要我倆看來,奉春臺有家底的人家只有十家,但按來此地的時間來算,就只剩下五家。”
“這五家裡,懂些拳腳功夫的又有幾家?”秦嵬開口問。
哥哥道:“三家,但我想,二位問的應當只有一家了。”
“哦?”
“屠家!”兄弟倆異口同聲道,“我倆為這家做了數年雜活兒,知道的絕對比旁人都多!”
沈雲屏與秦嵬對視一眼,露出一絲笑意。沈雲屏道:“你倆看著也不過十四五歲,知道的倒是不少。”
弟弟道:“我倆雖小,但屠家莊園內的其他雜工卻有許多老人,絕不會有假。我另外還知道,這地方原本另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門派,以劍法立足武林,屠家莊園建的地方,原本就是人家世代傳下來的地皮!”
“原先的門派是哪家?”秦嵬驚訝。
兄弟倆道出一個名字。
沈雲屏有些印象:“確實是曾有過這幫派,門主死後就中落了,門裡弟子沒什麼有出息的,變賣家產後這小門派就算散了。”
這事兒並不稀奇,江湖上的這些門派,十幾二十年就會因各種問題悄無聲息地消失一批,經歷過數代傳承仍立於武林的才是少數。
兄弟倆十分詫異:“沒錯,那門派垮了,是因門主外出跌落山崖摔死,之後門中就沒了主心骨,不多久就變賣了祖產——屠老爺說,不忍心看有交情的朋友的後人子弟受苦,便全都買下,叫他們拿了錢各自奔前程去。”
“如此說來,屠青倒還是個好人了?”沈雲屏笑了。
兄弟倆面露遲疑,哥哥道:“二位若是做生意,我看還是另尋旁人好些,屠老爺實在……”
“實在不是個地道人!”弟弟嘆道,“若是真有交情、看不得人受苦,為何前腳人家在辦喪事,後腳便上門低價要買人家祖產?而且三娃他奶奶說,一開始人家是不想賣家中劍譜和傳下來的古劍的,但不知怎麼弄的,最後全都被屠老爺買走了。哦,三娃奶奶是上一家的雜工,偷聽主人家說話才知道的,不是瞎說。”
最後這一句讓秦嵬和沈雲屏皺起眉來。
秦嵬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我從未聽說過這茬。”
“我倒是知道這門派變賣了所有產業,卻不知什麼劍譜傳家寶劍,這兩樣對武林中人來說,遠比地皮要重要得多,”沈雲屏皺眉,“屠家也並非是用劍的吧?”
秦嵬還未說話,那哥哥就已點頭道:“不錯不錯,屠家子弟雖學得略雜,卻不怎麼用劍,主要是錘,平時練得路數就與劍不是一路,除了要練臂力外,還有許多別的講究——”
秦嵬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十分突然,連沈雲屏都被笑得有些奇怪,低聲道:“發什麼瘋?”
“我發瘋?屠家知道,才要發瘋,”秦嵬指著哥哥,笑道,“這小子,偷學人家武功!”
沈雲屏詫異地看向兄弟倆,見兩個小子臉色漲得通紅,幾乎滴下血來。
哥哥羞怒地叫道:“我只是想學一些本事,不叫我和果子受欺負,我倆已不想再捱打了!我、我是偷學,你要笑我——”
“我笑只是因為想到自己小時候,卻並非笑你。”秦嵬用刀頂了一下哥哥的小身板兒,見他好懸沒站穩,就又笑起來,“現在笑,是笑你偷學也沒偷明白,馬步都還沒扎穩,便想著打人殺人,是不是?”
兄弟倆的臉色由紅轉黑,小心地看了眼秦嵬,不吭聲了。
秦嵬笑著扭頭,想同沈雲屏玩笑兩句。
一扭頭,卻見沈雲屏幽幽地看著他。
秦嵬險些打了個哆嗦——這人的眼神像個要成仙的狐狸,方才那句話也不知又讓他品出了點兒什麼,急忙轉過頭去。
沈雲屏卻沒再追問,只對那兄弟倆道:“只知道這些了?”
哥哥看看秦嵬,忽然梗著脖子道:“我還知道一件事,你若肯指點我兩句,就全都告訴你!”
“難道白臉的少爺給你銀子還不夠?”秦嵬驚訝。
“銀子總是不夠用的,”哥哥黯然道,“而且有時候,銀子買不來拳頭才能給的臉面和尊嚴。”
秦嵬不說話了。
他比這個屋裡的任何人,都知道這句話有多正確。
聽得旁邊兒沈雲屏悠悠道:“你錯了,銀子才是最好用的。”
兄弟倆愣了愣。
“這黑臉的少爺若是不指點你兩句,我就會扣他的銀子。”沈雲屏微笑看著秦嵬,拍拍他的胸膛,若有所指道,“你好像有些偷學的經驗,也不知是不是謝大俠教的?不如一道教給這小子。”
秦嵬只覺得被一隻狐仙兒掐了把心口,含煳地“唔”了聲,全不提什麼謝塹什麼偷學。
兄弟倆裡的哥哥當即道:“我只要有空,就會在園子練武場附近貓著,已這樣至少三年。每隔半年,就會有一個古怪的男人深夜前來,待上一兩個時辰後離開,年年如此。”
“古怪?”沈雲屏問,“何處讓你覺得古怪?”
哥哥想了想,皺著眉道:“原本沒覺得有什麼,還以為是談一些見不得人的生意,但後來我注意到,他的鞋子似乎與旁人不大一樣,有一回踢在了石臺階上,他那個鞋頭竟然扁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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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俠:只是說話
沈樓主:我知道了
秦大俠:……(反思)(回憶)(反覆咀嚼說過的話)
沈樓主:不說話也是一種反應(微笑)
第41章
奇怪的並非鞋子,而是腳!
這從十數年前就曾出現過的“斷腳人”,如今竟然出現在了屠家!
沈雲屏唿出一口氣兒,沉聲道:“想來你們是不會知道此人是誰,又是來做什麼的了。”
兄弟倆面露愧色,弟弟道:“我們這樣的雜工,本就不讓在園內隨意走動,我哥偷偷熘出去看人練武已是找死了,確實不敢多深入瞭解那人。”
他想了想,補充道:“而且他每次來,都沒有旁人跟著,屠老爺會親自招待,只有他兩人相處,估計屠家弟子都未必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在。”
“可曾見過相貌?”
“沒有,我都是遠遠地看,而且那人都帶著那種帷帽。”
“屠青對他的態度如何?”沈雲屏摩挲著扳指,若有所思。
小孩兒猶豫道:“很難說。”
“難說?”沈雲屏笑了,“那就從頭說。”
“屠老爺平時對誰都差不多,對下人其實也不算差,對生意往來的人很客氣。但我哥說,他跟那人說話的時候,像我們跟其他雜工說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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