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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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情況下,高明寫下了《琵琶記》,選取了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天打五雷轟的負心漢角色——蔡伯喈——寫下了這麼一個圍繞‘三不從’展開的故事。”
“高明最終給了《琵琶記》一個相對圓滿的結局,即牛小姐善解人意,讓蔡伯喈與趙五娘夫妻團聚,最後兩女共侍一夫,牛丞相也回心轉意,同意蔡伯喈攜兩位妻子回家鄉守墓。”
“可這個結局真實嗎?當然不,能達成這個結局,靠的是趙五娘抱著琵琶苦尋,靠的是牛小姐的寬宏大量,靠的是牛丞相的最後妥協,跟蔡伯喈本人幾乎沒有什麼關係。”
“蔡伯喈是個完全沒有主觀能動性的主角,他的一生被‘三不從’生生框死其中,他曾經提出過自己的願望——侍奉雙親,夫妻白頭,可最後的結局,是他想要的嗎?”
“蔡伯喈想辭試、想辭婚、想辭官,他也提出了他的要求,但是一旦碰壁他就妥協,絕不會以死相爭。他用一種苟且的方式去接受現存的制度,忍辱負重、忍氣吞聲,而這種方式造就了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呢?就是一種行為和思想上的割裂,在行為上他一直在妥協,而思想上他充滿自責愧疚,他是無法解脫的。雖然最後他擁有了一個看似圓滿的結局,但真的是這樣嗎?他真正的結局是什麼?”
“是父母雙亡,是與髮妻‘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也成空談。他獲得了榮華富貴,可最初的誓願一個也沒有實現,並且終生遭受良心的譴責與拷問。”
“就這樣,高明把蔡伯喈這個形象從一個十惡不赦的負心漢扭轉成了今天這個可悲可憐的樣子……他是為了洗白蔡伯喈嗎?當然不是!他是在發出屬於高明自己的吶喊!”
“我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既找不到蔡伯喈,也找不到趙五娘。”玉求瑕的眼睛亮得像盞燈,“因為這裡本來就沒有蔡伯喈或者趙五娘,這個劇本的主角,並不在這個劇本里。”
“《琵琶記》根本就不是在寫蔡伯喈和趙五娘,而是在寫高明自己!”
第85章 無腳鳥20
元觀君睜大眼睛, 喃喃道:“主角是高明,那高明又在哪裡?”
她順著玉求瑕和方思弄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桌上的梅花瓣。
“梅花?”
“你之前有提到過, ‘病梅’這種形象象徵著宋朝之後整個知識分子群體,而高明和《琵琶記》,無疑是這種形象的開端鼻祖之一。”玉求瑕道, “中國戲曲向來是以意象見長的,與西方戲劇重情節衝突的特點相比, 戲曲的情節都比較簡單,甚至虛幻。所以在戲曲中最重要的不是情節,而是意象。”
元觀君接道:“你認為梅花是這個意象?”
方思弄開口:“那不然呢?為什麼這個好端端的學校旁邊會長著一片梅林?季節完全對不上花卻全部開著?還有這個琵琶一樣的花瓣形狀, 這麼多暗示還不夠明顯嗎?”
“好吧,好吧。”元觀君微微舉起兩隻手, 表示她在這個問題上暫時妥協,“那假設這個世界的主角是一株梅花, 那你們想要怎麼樣?我們怎麼出去?”
一株梅花, 它會有什麼願望呢?
“3號樓每週不算犯了錯被懲罰的, 周測排名倒數前二十都得‘回家’,這個家, 在3號樓那間大教室的陽臺,外面就是那片梅林。”這時, 方思弄說道,“我猜,這暗示著,所有離開這個‘體系’的人,都會成為這個‘體系’的養分,而這, 也是高明所察覺到的,讓他良心不安的一個部分。”
“等等,等等,我們來理一下邏輯。”元觀君打斷道,“照你現在所說,外面那片梅園,是與學校所代表的‘體系’對立的部分?是它在提供養分,供養著學校這邊?”
“沒錯。”
“可是剛剛我們的結論是,梅花象徵著當時的讀書人,是屬於‘體系’這一邊的。”
玉求瑕道:“沒錯,但他們的根都紮在泥土裡,這有什麼問題?”
元觀君被繞進去了,低頭陷入沉思。
井石屏剛剛一直抱臂在思索著什麼,此時沉沉開口:“這麼說來,高明的願望,應該是摧毀這個‘體系’?那我們是砸了學校還是能阻止高考啊?”
方思弄轉向玉求瑕,他想看玉求瑕怎麼說。
“我恐怕有不同的看法。”玉求瑕道,“在劇本中,蔡伯喈與趙五娘最終相見、互訴衷腸後,蔡伯喈是怎麼說的?他說的是‘文章誤我,我誤爹孃;文章誤我,我誤妻房’——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文章’上面,此時劇本已經接近尾聲,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時候的蔡伯喈發出的感慨,更有可能接近高明本人。”
“他是一頭沒有出路的困獸,一株沒有欲/望的病梅,他一生都在隨波逐流,苟且偷生,他到底有沒有堪破‘體系’的真相併打算摧毀它?”
“他可能跳出時代嗎?他的願望,到底是毀了‘體系’,還是毀了自己?”
井石屏一愣:“摧毀……自己?”
“一個人是很難跳出自己的時代侷限的,他當時見到了苦難、感到了苦難,可他自己有找到出路嗎?在《琵琶記》裡那個虛幻的團圓結局也許是他找到的一條路,可他顯然沒有走出來,才會一直被困在這個世界裡。”
“他愧對自己的父母妻子,這種內疚感一直都像業火一般燒灼著他,可早知今日,他當初就不會去考試嗎?就默默無聞地做個隱士,碌碌一生嗎?不會的,他要是真不想考,當初又為什麼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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