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67頁
這是一個完全的烏龍,一個在每個人的人生中足以出現成百上千次的“聽錯了”的瞬間,一段小插曲,本來不應該被任何人長久地銘記……
直到後來玉求瑕在拍《十八》時,方思弄檢查美術組的場景佈置,發現了舞會邀請函上的字“神繩食兒舞會”,那個夜晚便永遠鐫刻在了方思弄的記憶裡。
那張邀請函在電影中並沒有正面出現,僅作為背景在螢幕上停留過幾幀,就是最眼尖的電影評論家或最狂熱的粉絲都沒有清晰地扒出過這幾個字,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它是什麼意思。
方思弄忽然感覺一陣寒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連身體都沒有了,還能感覺到冷。
——這個世界,是玉求瑕拍的《十八》?
第197章 電影02
在蕭瑟的秋風中,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穿過遍佈玻璃與鋼架的如水晶般剔透的城市,推開了城市角落一道吱呀作響的門,走進了一間充滿浮塵、鐵鏽氣息、脂粉和雨水、黴菌味道的房間。這個房間形狀怪異, 如一列狹長的火車,或者說一條通道。一群濃妝豔抹,花枝招展的人在通道兩旁站成莊嚴肅穆的兩列, 齊刷刷地看著來人。他們都不年輕了,皺紋爬滿了他們濃重脂粉下的面龐, 他們都把臉塗得很白,瞳孔深黑,擠在一起像一群遺落在舊時代裡的鬼。
老太太的視線穿過他們, 投向走廊盡頭,那裡坐著一個一身素白的人, 正在對鏡梳妝。他的頭髮也是白的,長長的披下來像瀑布一樣墜落在地。
沒有回頭, 但他開口說話了, 聲音蒼老嘶啞, 好像隨時都會斷氣:“你真的來了。”
老太太回答:“我答應過的,人總要守諾。”
那人卻道:“年輕人才會相信諾言必定會實現, 那個時候我們才十八歲,還有資格說來日方長。可現在我們已經八十一歲了。”
《十八》是玉求瑕最負盛名的一部片子, 也是讓他一戰封神的一部,在影史、和他的個人生涯中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當時有權威評論稱,《十八》是《恐怖洛基秀》在本世紀的復活,以恐怖、叛逆、混亂在當時一片死水的華語影壇撕開一條血路,其中充斥著錯位的現實、詭異的笑聲、消失的燈光、突然的尖叫和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怪物形象。同時它又是極具地方特色的,不涉及任何科幻元素, 就在所有人腳下的這片人間展示了一場盛大的幻滅。
女主人公阿梅是一個單親家庭的女孩,她的母親因為失敗的婚姻而時常顯得神經質與患得患失,這種經典的家庭模式造就了母女雙方的痛苦,阿梅果然成為了一個面上一套裡子一套的“乖”女孩。在母親面前、在陽光下,她是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默默無聞的內向女高中生,而當夜色降臨,她就有了另外一張面目。
真正的故事開始於她收到那張邀請函的那天,那是一場地下世界的舞會邀約,這場舞會也佔據了電影的絕大部分篇幅。她在舞會上完成了徹底的蛻變與異化,在那之後,她眼中的整個人間都變得鬼影綽綽——母親時不時會變成怪物、學校老師社會的規則都變成了一場遊戲般的幻覺。
而李燈水現在就在飾演這個女主角阿梅,她收到了邀請函,前往了這場舞會。
去的時候是晚上,方思弄輕易地跟上了她。
他跟著她的影子行動,來到了那場“神繩食兒舞會”。
這場地下舞會隱藏在一棟廢棄工廠的地下室裡,進入之後方思弄只覺得腦子嗡嗡的,音樂聲太大了。他沒有嗅覺,但只用看也能想象出空氣中瀰漫著厚重的菸草和酒精的味道,彷彿每一口唿吸都帶著曖昧的窒息感。昏暗的燈光打在牆壁上,時而投射出跳躍的光斑,時而只剩下扭曲的陰影,像是一場無盡的夢魘。霓虹燈管搖搖晃晃,發出幽冷的光,色彩交替著在四周閃爍,染紅了低語、笑聲與尖叫。
人群的身影在迷霧中搖曳,鮮豔的唇色、誇張的眼影與精心描繪的面具相互映襯。男女皆著裝大膽、怪異,高跟鞋的叩擊聲與沉重的低音音樂一同在地板上震盪,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既陌生又肆意的狂歡中。
李燈水穿著那身黑色細帶組成的衣服,雖然濃重的煙燻妝和烈焰紅唇都是為了掩蓋她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稚嫩,可顯然不是那麼成功。她戴著一張狐狸面具,瘦弱乾癟的身體根本撐不起這件衣服,瘦削的鎖骨和半個胸裸露著,肩膀微微聳起,腳步有些不穩。
她挺直背嵴,努力將自己融入周圍成熟的氣息,彷彿透過這身裝束便能偽裝成她想要成為的樣子。然而,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略顯僵硬的步伐,偶爾下意識的環抱手臂——都出賣了她內心的緊張和不安。她的性感裝扮就像一件還不合身的盔甲,無法完全掩飾她那十七歲的青澀與不確定。她很白,也只剩下白,在這裡的燈光條件下簡直白得發光。她進入這裡,就像羊羔走入了羊群。
方思弄捱過最初那陣“音波攻擊”後,李燈水已經不見了,但他並不十分擔心,因為這裡是《十八》,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比起擔心李燈水在這裡遭遇什麼不測,他不如冷靜下來想想要怎麼出去。
硬要說的話《十八》算一部荒誕劇,而荒誕劇的一大特色就是沒有出路。
要怎麼在一個沒有出路的世界中找到出路?
跟他對這部電影的記憶相符,很快,舞會開始的時間到了,音樂聲漸弱,瘋癲般舞動的人群安靜下來,他們先念詩:“我純潔的頭顱被接到了無恥的身軀上。我有慾念,又沒有慾念。我遭受著痛苦,卻又在享樂,我厭惡活下去,而又害怕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