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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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天白似乎也察覺了驟然僵硬的氛圍,但他不能回頭,只能問:“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在思考要不要回答他。
他卻自己想起來:“哦,我差點忘了,要留下買路財。”
“卡戎先生,是我呀,您再通融一下?”他把琴抱正,彈了起來。
優美的旋律傾瀉而出,卡戎向上的手掌卻沒有移動分毫。
就在方思弄盤算著讓蒲天白坐船出去,他們想點別的辦法的時候,玉求瑕忽然上前幾步,繞過了卡戎伸長的手臂,走上了船。完了還回頭來叫他:“上來啊。”
方思弄震驚,還能這樣?
他便學著玉求瑕的動作,繞開卡戎的手,真的也上了船。
花田笑見狀,也想學著他們的動作上船,但剛剛一動也不動的卡戎卻跟著他動了,他走向哪裡,卡戎的手也擋向哪裡,手心向上,要收取費用。
方思弄也不敢回頭,只能盯著自己斜前方的玉求瑕,只見玉求瑕向著後面皺眉,想來情況應該不容樂觀。
他忍不住問道:“怎麼?他不……”他不可以上來嗎?
玉求瑕抬起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止住了他要說的話。
花田笑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行了,我上來了!出發!”
玉求瑕指揮他:“你坐這裡。”
花田笑答應道:“好嘞。”
蒲天白停下演奏,問道:“你為什麼不坐我旁邊?”
花田笑樂樂呵呵的:“方哥坐你旁邊。”
蒲天白:“那你的聲音怎麼那麼遠?”
“你妻子在你後面。我在最後一排。”花田笑說,“不要回頭啊,你不是要帶她回人間嗎?”
蒲天白點點頭:“好,我不會回頭的。”
方思弄被玉求瑕拉了一下,走到蒲天白所在的第一排坐下,一排只有兩個座位,玉求瑕坐在了他後面。
在玉求瑕的旁邊,是跟隨著蒲天白上船的模煳幽靈,再後面是花田笑。
船開始划動,向著天邊的那道光門。
蒲天白又繼續彈奏。
微風拂過河水,天邊的濃雲如同油畫般聖潔莊嚴,時間似乎停止了。
但時間是不會停止的,船還在前行,樂曲也走向終結。
彈完後,放下琴,蒲天白忽然開口道:“方哥,你知道我的家庭嗎?”
對蒲天白的話方思弄並不感覺意外,雖然他現在當自己是俄耳浦斯,但至少還有一半是蒲天白。夢中的人物說出一些不符合角色的話,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方思弄回憶了一下,蒲天白並沒有詳細跟他說過自己的家庭,但以前在學校當室友的時候他多少還是從小學弟的字裡行間聽出過一點資訊:“知道一點。獨生子,家在四川是吧?”
“嗯。是個很普通的家庭,父母都很開明,說得上幸福。我在外漂了這麼多年,做什麼事家人都很支援我,我是一個……平常人家裡的平常的小孩。”蒲天白慢慢地說,像在吟詩,也如同夢囈,“平常人的人生,似乎也是平常的,痛苦是小小的,幸福是小小的,夢想是小小的,愛和恨都是小小的,整個人生的曲線,好像都是平平無奇的。也許有人也會在一些時候想要創造一些驚世的偉業,可一回頭看到自己普普通通的父母家人,也大有可能退回普通的人生裡……我想這不能算是怯懦,只是,在我們心中,我們知道平常的人生是什麼樣子的,應該說,我們只知道這個。當我們想要做點大事、成為一個特別的人時,我們不知道那將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而看到家人,這種溫暖平常的氛圍就會席捲我們。因為我們太瞭解這種平常的生活了,太瞭解父母們小小的痛苦和幸福了,我們不忍心打破它們。”
方思弄說:“所有人都是普通的人。”
“不是的。”蒲天白執拗地說,“有些人就是不一樣的,生下來就是不一樣的,比如茵茵,比如玉求瑕,比如你。”
“我有什麼……”
“你也許會認為我不瞭解你心裡的感受,你也不瞭解我的,所以你聽我說吧!你聽我說!”蒲天白的情緒逐漸激動,方思弄閉嘴了,聽他說,蒲天白繼續講,“我屬於不太認命的那種人,也許是外表帶給我的優越感,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其實我有什麼特殊呢?我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人,小學時喜歡過我們的文娛委員,初中時喜歡班長,高中時喜歡學校門口那條街的一個大姐大,但是答應了學校裡另一個女孩的追求。成績一直也不多好,但因為考上電影學院沾沾自喜,出社會後四處碰壁,差點走上歧途——我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人,卻總想追求一些別的、更偉大的一點的東西。”
蒲天白望著前方天國般的門扉,忽然笑起來:“‘偉大’——多美妙的詞匯啊?來自於神話、傳說和戲劇,超越了庸碌的日常,在永恆的天空中熠熠生光。”
方思弄被他眼中的光芒驚到了,實在沒忍住道:“我跟這個詞毫不沾邊。”
“不!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跟這個詞有關的現實中的人!玉求瑕的偉大可能來自於他的家世和才華,但你完全是你自己!”蒲天白斬釘截鐵道,“我覺得能毫無保留、義無反顧地愛一個人,就是非常偉大的一件事。”
方思弄愣住了。
他奇怪地看向蒲天白,因為自己完全不這麼想。只是愛一個人,就可以被稱作偉大?未免太奇怪了,跟蒲天白剛剛說的什麼偉業毫不沾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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