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1頁
“你在說什……”
“愛不偉大嗎?愛都不偉大嗎?”蒲天白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打斷道,“當然,我也不是完全確定的,一開始認識你、被你的愛吸引,我也不確定這算不算偉大……但是十年過去了,方哥,你的愛還在嗎?”
方思弄難以回答,他太不擅長自己往自己臉上貼金。
“它還在,堅如磐石,一動不動。”蒲天白代替他下了結論,隨即又笑了一下,“這證明我當年就沒有看錯。”
說這麼一大圈,其實方思弄不知道蒲天白想說什麼,也就此發問。
“我想說,我向往‘偉大’,可我沒有超人的智慧,沒有過人的體能,沒有了不起的才藝、技能或意志……我如此平庸,卻嚮往著偉大,我本來都要放棄了,但我看到了你,所以我想,我也許也能創造一場偉大的愛情——”
玉求瑕忽然在後面冷冷問道:“你認為愛一個人比以上這些過人之處都要簡單嗎?”
蒲天白並沒有被問倒:“當然不——一開始我認為這是我能接觸到的‘偉大’中簡單的一個,而且它還很安全,不冒什麼風險也不會耗費太多的時間——但後來我當然意識到它的困難,甚至有可能是最困難的。”
玉求瑕繼續問:“你為這場‘愛情偉業’選擇的物件是我的妹妹?”
“說得可真難聽。”蒲天白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哪有資格去選擇她啊?是她選擇了我,不,也許更應該說,我們相遇了,命運讓我們相遇了,就像羅密歐與朱麗葉那樣——至少我願意這麼相信。但你說的也沒錯,我確實需要一個‘物件’,我的愛所指的物件,的確是她,我希望我們能一起走向‘偉大’。”
他轉頭看向方思弄,一字一頓地說:“我明明只是一個不得志的普通人,遲早會接受自己的平庸……有這種想法生發出來,都是因為你,是你改變了我。”
方思弄被他看得抖了一下,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時間緊迫,也不顧及方式了,只想勸他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以破壞的方式也在所不惜:“可據我觀察,你最近又喜歡上了花田笑?”
蒲天白僵了一下,嘆息般一笑:“是的,因為我的本質就是一個庸人,和你們不一樣。”
玉求瑕又冷冷道:“你如果一直糾結在這種想法裡,那你只能永遠平庸下去。”
“是啊。可我忍不住這麼想。”蒲天白並不爭辯,繼續說,“不瞞你們說,掉進‘戲劇世界’後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我要是死了我爸爸媽媽怎麼辦,他們會有多傷心啊?’你們會有這樣的想法嗎?不會吧?你們沒有那樣平凡的父母,沒有見過他們平凡的、平靜的生活,那些小小的、小小的快樂和幸福。被這些小小的幸福拖著,我就不敢死,也不敢做冒險的事、不敢做勇敢的決定。事實上,在這一刻,就在現在,我也依然有這樣的想法——我死了,我的爸爸媽媽怎麼辦啊?”
方思弄肯定他:“那就別死,我們馬上就出去了。”
蒲天白仍不反駁,望著越來越近的光門,很平靜地說:“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明明這樣普通、庸常、軟弱……可是最終,我還是會想往‘偉大’的這一邊靠一靠。”
方思弄心一沉:“你要做什麼?”
蒲天白微笑著看他,眼中卻有眼淚折射出的星星點點的光芒:“我向往愛情的神話,我要回頭了。我不相信冥王的謊言,我認為我的身後根本沒有我的妻子,我要戳穿這個謊言。哪怕我錯了,我也能見到我死去的妻子最後一面……比起讓愛情在庸常的瑣碎中化為泡沫,生命也碌碌無為地延續下去,我想選擇一個接近偉大的瞬間。”
“不要!”
方思弄抬手就想去扳他的臉,被他撥開了。
他的眼睛亮如燈火,眼淚打溼了面頰:“不要再勸我!因為我很容易就會被勸服!我好不容易才下定了決心,我要拋下我的平凡庸常、拋下我的爸爸媽媽、一直拖拽著我的那些小小的幸福,拋下我的懶惰痛苦和虛偽,做一個勇敢的決定!就這一次!不要再勸我!”
方思弄失語了,卻還不願放棄,但玉求瑕抓住了他的手,撲上來抱住他,他被迫退開,眼睜睜看著蒲天白勐然回頭。
蒲天白回頭的畫面隔著玉求瑕的肩膀和髮絲,像一幀一幀的慢鏡頭,同時他聽見玉求瑕在他耳邊說:“沒用的,要逃出‘電影’,能依靠的只有主人公自己的意志,記得嗎?他已經決定回頭,沒有辦法了。”
回過頭的蒲天白的表情瞬間崩裂,彷彿看到了什麼世界終結的畫面,因為太過驚駭,臉上的毛細血管都寸寸崩開,這個畫面近在咫尺,感染力驚人,方思弄實在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跟著蒲天白回頭,看到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第一個發現,是發現船並沒有離岸。
划行的聲音明明已經持續了很久,而且看著前方的時候也明明覺得光門越來越近了,可是回頭一看,船竟然還在岸邊,離站在岸邊沒能上船的花田笑不到三米。
玉求瑕說得對,蒲天白是這個世界的主角,他的心離不開,他就永遠出不去。
坐在蒲天白身後的“妻子”的幽魂發出尖叫,叫得聲嘶力竭,音調突破天際,似乎將天幕都震破了,讓方思弄腦海中不禁冒出李賀的那句“崑山玉碎鳳凰叫”。
接著他又明白過來,真的有東西碎掉的聲音,不是聽錯了,但碎掉的不是天幕,而是花田笑。或者說,玉茵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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