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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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一時啞然。他與池淵對視幾秒,還是道:“……人非草木。”
人非草木。
他不是看不見千里赤地,看不見民不聊生。尤其是每晚駕車回府,他一抬眼便是朱牆黛瓦、雕欄畫棟,荒謬感更是油然而生。
不過間隔十幾裡,一條鄉道,兩面死生。
一道道菜布上來,池淵掂了掂酒壺,站起身,給蔣翡滿上。
蔣翡捏著酒杯,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立刻從胃裡燒起來。他臉頰泛紅,支著額頭緩了一會兒。一杯下去就覺得有些頭暈,但心中積怨卻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
他站起來給自己又滿上一杯,池淵則挑了一筷子雪菜肉絲麵低頭品嚐,然後倏然一笑:“果然是比京城的味道好,不枉我惦記這麼多年。”
蔣翡看著他笑,自己不由得跟著笑,“那棉州的人呢?你可是覺得不如京城的人?”
池淵驚訝地挑挑眉:“哇,你還能問這麼犀利的問題?”他伸出兩指在蔣翡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我沒醉。”蔣翡皺著眉把池淵的手拍開,見池淵不願回答,便直接下一問:“明日開堂,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池淵從鼻子裡哼一聲,“你覺得我輸定了?”
“我不知道。”蔣翡說。“我也……不在乎。”
這當然不是真心話,蔣翡在乎的很。他沒有輸的藉口,也沒有輸的底氣。
他只要為拓南王府做事,就必須把事結得乾淨漂亮。
所有人尊他一聲王府二少,而他卻清楚,自己不過一枚隨時可以推向戰場的棄子而已。所作所為不過是透過證明自己價值來掙扎求生。
他背後是棉州官場,棉州官場背後是拓南王府。池淵這幾日一戶村民的嘴也沒撬開,單槍匹馬與他們作對,憑什麼贏?
想到如此,蔣翡心中卻毫無欣喜,只覺得明天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會十分滿意。
他眼看著池淵快把面前一碗麵吃完,不知怎的,竟出言安慰道:“不過幾天而已,就算沒進展也正常,你別灰心。”
“沒進展?”池淵抬起頭來凝視蔣翡,似笑非笑,神情晦暗。他沉默幾秒,輕輕道:“怎麼會沒進展。瞭解你的立場,已經是我此行最大的進展了。”
蔣翡手一顫。酒水潑出來,濺到手背上。
又是防不勝防的一句剖白。
他覺得喘不過氣般得難受,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是垂眸盯著那顆水珠從手背慢慢滾落到地上,在地毯上暈開,洇出一片小小的窪地。
他知道要與池淵對立,卻不想聽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
半晌,蔣翡支著胳膊,抬起眼望著池淵,展顏一笑。
大概是酒精誤事,他覺得眼前朦朧一片恍若魂魄出體,只是飄飄然地、局外人般看著軀殼中的蔣翡開口,問出一句他怎麼也理解不了的怪話:
“那……你說的要與我同住,想來便不算數了吧。”
第9章
第二日覺醒後蔣翡酒仍未醒。頭痛不說,咳疾也重了不止一點。
昨日飯局後半場他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只依稀記得池淵半拖半架的把他送回王府。
蔣翡從未喝過高度烈酒,昨夜兩杯過後,他在自己開始控制不住語速前就及時剎車了——怕說出些不能說的來。
好在蔣翡對自己還算有兩分信任,他本就是個以生存為信條的俗人,絕不會透露半點對自己不利的訊息給對手。
“當歸?”蔣翡揉了揉額角,“什麼時辰了?”
“辰時,少爺。”
當歸噠噠地跑過來,攙著蔣翡為他更衣。見他眼裡血絲密佈,唇色慘白,忍不住道:“昨夜快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那個池御史對你動手了,差點就拿著掃帚把他打一頓……”
許久沒見當歸真情實感地關心他,蔣翡有些意外地抬起頭:“那你打他了嗎?”
“沒有!他力氣還挺大,薅了我的掃帚就往一邊扔。”當歸訕訕道,“然後說自己是朝廷欽差,來賑災的御史官。我這才知道你們二人去膳悅坊飲酒去了。”
蔣翡聽著當歸一通絮叨,忍不住笑。他又叫了粉黛過來,幫他收拾了下儀容,見天色已大亮,便吩咐當歸備好車馬,他要去棉州州衙。
“少爺,今天是有什麼事嗎?王爺和世子爺一早也乘車去了衙門。”
蔣翡正繫著氅衣盤扣,聞言手裡動作一停。沉默片刻,低頭狀似無意般問道:“他們兩人一起走的?”
“是啊。”當歸道。“不過王爺已經回來了,就留了世子爺一個人在衙門。”
“有個案子要審,也不是什麼要事。”蔣翡把釦子繫好,俯下身在銅鏡前攏了攏碎髮,淡淡道。
今日大概要遲到一會兒,但這場仗他本就沒站在風暴核心,倒也無關緊要。
他坐上馬車,略一思襯,還是撩起車簾,對馬伕道:“麻煩您走快一些。”
馬伕得令,右手一抬,鞭子狠狠甩了下去。
馬兒一聲長鳴,在官道上穩步前奔。而同時,棉州州衙內,“明鏡高懸”牌匾下,驚堂木也狠狠地拍了下去。
棉州刺史劉儂正襟危坐,掃過臺下諸人——今日堂內大約有四五十人,搶眼的只有幾個。
倉曹參軍和幾名州官臉色灰白,精神奇差,身著罪衣被衙役們押了上來。經幾日牢獄之災,體型卻毫不見消減,仍是大腹便便的模樣,大概也未曾被苛待。
巡按棉州監察御史池淵盯著他們,神色肅然,抱臂站在堂下左側,氣勢如劍般壓人。
州司馬蔣瑛則靠著椅背,神色平靜,指節卻一下下叩著紫檀扶手。
劉刺史心裡清楚這位世子爺雖說是憑司馬這一閒職坐在堂內,卻代表著拓南王府的意志——若不是於禮不合,他這主審官的位置都該讓給蔣瑛。
劉刺史清清嗓子,目光投向池淵:“池御史,你既彈劾倉曹參軍等人,便請你開始陳述案情。”
池淵抱拳出列,振聲道:“刺史大人,下官在此彈劾倉曹參軍王武及棉州一干涉案官吏,兩大罪。”
“第一罪,翫忽職守,在其位不謀其職。
“北三縣斷糧多日,粥可鑑人,倉曹參軍等人身負倉廩管理職責,對百姓苦難視若無睹,在我前來之前毫無開倉賑濟之意,此為瀆職其一;
“社倉守衛森嚴,卻無人嚴格職守,竟能令糧倉燃起如此大火,撲了整整一夜才滅。蝗災期間,此舉與斷民生路有何區別?此為瀆職其二。
“糧倉走水,事出突然,尚可按參軍的理論‘天乾物燥’來看,暫且視為意外;而事發后王參軍上報文書語焉不詳,至今未能對起火緣由、過火範圍、具體損失做一個清晰的論斷。此為瀆職其三。”
池淵一口氣說罷,才把抱拳禮行完,挺直腰板,望著倉曹參軍喝道:“王參軍,這第一罪你認不認?”
倉曹參軍深吸一口氣,恨不得指著池淵鼻子罵回去。
不是他不想開倉,是因為倉裡真沒糧;非但沒糧,還藏了幾具餓殍。無故起火就更別說了,本就是他派人放的火,能查出個什麼五六來?
想到這,倉曹參軍只覺得既憋屈又無奈,最後只能抓著最後一點叫屈:“本官和下屬在糧倉走水後,僅過了兩日便被你抓進了獄裡……如何把文書報告供給你?”
“兩日,你可以查不出來走水原因,連具體損失都寫不出來——”池淵冷笑,“參軍的職業操守有待提升啊。”
“你——”倉曹參軍氣的渾身顫抖,“你”了半天卻憋不出一字下文。
池淵沒理他,側過身向劉刺史又行一禮:“下官所劾,樁樁件件皆有實據。這就呈上來,還請刺史大人明鑑。”
蔣瑛輕叩扶手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了。他看了劉刺史一眼,假惺惺地開口道:“劉刺史,下官想回池御史一言。”
一句“下官”刺激得劉儂一個哆嗦,他甩甩雞皮疙瘩,忙不迭道:“你講就是。”
“池御史,在座諸位都瞭解你所言非虛。只是這是棉州衙門,若以此事正式彈劾王參軍,是否太小題大做了?
“不管你是想他罰俸、降職還是流放,都要上報戶部、以達聖聽,流程相當繁瑣。而就如你所見,池御史不過扣押他五天,已然造成許多不便。就是他辦事再不利,也沒人能暫頂王參軍的缺。依我看,不如施以杖刑,小懲大戒,想來王參軍也不敢再犯。”
蔣瑛不緊不慢道,絲毫沒有平日暴躁的樣子。說完後,他又露出個親和的笑臉,道:
“當然,池御史若堅持直接向陛下彈劾他……我也沒有阻攔的意思。只是棉州邊陲之地,離京城甚遠,一來一回間,本官擔心耽擱救災進度。不如令王參軍戴罪立功為佳。”
這世子爺倒也不是個紙老虎!
池淵一掃臺下,一群旁聽的州官幕僚開始交頭接耳,而臺上的劉刺史也微微點頭,目露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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