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頁
蔣瑛一通話陰陽怪氣,暗貶他越權逮人,耽誤正事。更重要的是,指責他小題大做。
這是要先壓他氣勢,在自己彈劾對方第二罪之前,讓他處於一個不佔理的境地,畢竟在蔣瑛看來,池淵若先輸了氣勢,便是必敗無疑了——因為第二罪,他更不佔理。
蔣瑛確實如是想。
棉州刺史劉儂、倉曹參軍王武也如是想。
池淵鄉間走訪幾日,幾乎人人都知道他查了村裡每一戶的人口,來證實火場裡撿來的幾顆人牙屬“有主之物”,以驗證確實出了人命官司。
也幾乎人人都知道,池淵一無所獲。
池淵極慢極慢地把臺前臺下的、站著坐著的所有人環視一週,彷彿要記住每個人的表情與相貌一樣,而後仰起頭,唇角下抿,眉眼凜然道:“在下是不是小題大做,還請諸位聽第二罪。”
“我要彈劾倉曹參軍王武,戶曹參軍邱準,司倉佐吏何盈椿,市令趙志憂……”池淵一口氣唸了一長串名字,目光如炬,“監守自盜,貪墨國帑!”
此話一出,整個堂內一片寂靜。
幾位身著罪衣跪地的官員面露驚愕,原本在臺下悠閒看戲的戶曹參軍和幾位其他涉案官員面面相覷,臉色難堪。
劉刺史咳嗽一聲,道:“池御史,本官記得你原本行使‘風聞奏事’之權,是因為倉曹參軍涉嫌命案……如果你要彈劾他們貪墨,怕是要另起一案,隔日再議。”
“大人明鑑,下官當時說的是‘糧倉重地,意外走水,且出現不明骸骨,事有蹊蹺,需立刻隔離審查,以防串供或銷燬證據’。”池淵轉過身面對臺前烏壓壓的官吏,正色道。
“而經徹查,骸骨實屬意外,是在下誤判,替諸位在此澄清。”池淵話音未落,蔣瑛臉色便黑如鍋底,一雙眼冒火般死瞪著他。
池淵毫不客氣地盯回去,接著道:“而走水一事卻有蹊蹺。我合理懷疑倉曹參軍等人刻意放火,以掩蓋倉中無糧的事實!此事事關國本,還請諸位再聽我一言。”
他一揮手,親衛便抱著事先備好的資料,一人一人地發放出去。
錢溢之也站在旁聽一列,他聽到這裡已是心亂如麻,接資料的手也抖起來,直惹得那黑衣侍衛狐疑地看他好幾眼。
恰好此時,一隻手安撫般搭在錢溢之肩上。錢溢之偏過臉一瞧,只見畫般的美人正抬眼望向他,長睫一顫,直勾到他心裡去。
“別慌。”蔣翡給他做了個口型,隨後捱過去低下頭去看錢溢之手裡的資料。
錢溢之盯著蔣翡脖頸,魂不守舍了一會兒。
而正慷慨激昂陳述諸官貪墨罪證的池淵無意掃見這一幕,竟覺得刺眼得很,喉間一窒,連下句說什麼都忘了。
蔣翡一目十行,心中震驚,本以為池淵這五日日日與他一同於鄉間走訪,大概也要累的不行——結果是他以己度人了。
他竟然每天花五六個時辰同他作秀!還能有空查明這些積年爛帳。
蔣翡越讀越怒,恨不得把這群州官祖宗也刨出來痛罵一遍,原來曾經呈給拓南王府的帳——已經是被做過假的!
本以為拿幾個小丁獻祭,就能把這事了了。事到如今,被池淵刻意鬧到公堂,想私了怕是也沒可能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卻察覺到臺上池淵的聲音也停了。抬頭一看,池淵面色不愉,眼裡戾氣叢生,正死死盯著他。
第10章
蔣翡與池淵眼神一碰,心裡暗道不妙,忍不住懷疑池淵查案是不是扒到了他身上。
但轉念一想,他已經足夠小心,填倉曹參軍的的帳用的是現銀與珠寶古董——這還能找到他的麻煩實在沒道理。
想到這兒他又低下頭去看資料,發現最後一行清楚寫著:
“倉曹參軍與棉州多名米商進行糧草交易,共計五千七百兩白銀,折兩千石糧,與北三縣常平倉與社倉內糧草總量基本吻合”。
資料到這裡便結了,沒把蔣二少的名字放進去。
看到這裡,蔣翡才放下心來,同時又有點惱火——因為錢溢之坑了他六千多兩。
一趟下來,積蓄差不多被掏空,若再多一點,他母親留下的私宅便守不住了。
錢溢之看見那行資料,顯然也有些心虛地往一側挪了挪。
而上面的池淵見蔣翡又低下頭,才勐然意識到自己出神太久了。
他把視線挪開,繼續痛心疾首道:“諸位請看這些數字,動輒上千上萬兩白銀——‘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依我看還是說少了!”
“王參軍,你為官多年,就貪墨一事可謂自成體系;而儘管你私產眾多,卻只肯買兩千石糧食補簍子,就算精打細算,也只夠北三縣災民吃兩天!若不是戶部撥糧及時,我真不知道如何收場!”
倉曹參軍聽到這一句,臉色慘白,下意識向臺下蔣翡方向掃去一眼。
蔣翡明白這是因為他當時讓倉曹暫且補個底,不要多買。主要是因為戶部糧草不日便到,並且蔣翡確實出不了把糧倉填滿的鉅款。
……如果他不出錢,這王參軍怕是連兩千石都不願買。
池淵眼尖,捕捉到倉曹參軍這一眼。他心裡微微一沉,卻也只當不覺,視線一轉接著開口就罵,從戶曹參軍、市令等官罵到守倉小吏,抑揚頓挫、振聾發聵,把御史官的彈劾職責發揮的淋漓盡致。
劉刺史和蔣瑛邊逐字研讀手中材料,邊聽池淵陳詞。蔣翡看的只是池淵整理的資料,劉儂與蔣瑛手裡接過來的卻是實實在在的物證。
待池淵彈劾結束,蔣瑛已是臉色鐵青,眼中惡心與暴怒交織。
王府庇護這些州官多年,沒想到這些人竟大肆做假,常年矇騙拓南王府,實在令蔣瑛忍無可忍。
他向池淵草草一拱手,“池御史鐵面無私,彈劾得當,本官作為棉州司馬,亦覺得責任重大。”
說罷他轉向劉刺史,語氣冷硬:“劉大人!王武等人罪證確鑿,影響惡劣,何不全部革職,擬判斬刑,先行收監,上報刑部後秋後處決!”
這話說的沒問題,涉案金額如此之大,斬刑是板上釘釘的了。但蔣翡聽大哥一席話,陡然嚇出一身冷汗。
蔣瑛在此刻竟然當著倉曹參軍等人口出此言,人被逼上絕路,自然要狗急跳牆!
果不其然,倉曹參軍一臉錯愕,勐地抬頭,眼前發懵。
他彷彿無法理解蔣瑛此言的含義,或根本不明白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但只過了幾秒鐘,他直接跪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道:“世子爺!”
蔣瑛眉頭厭惡地一擰,怒斥:“放肆!”
蔣翡倒抽一口氣,此刻恨不得找根柱子躲在後面。
但顯然為時以晚,倉曹參軍見蔣瑛表情不善,便拖著肚子直接趴在地上轉了個身,涕泗橫流地朝蔣翡爬了過來,一邊爬一邊喊道:“二少救我!”
蔣翡身邊的人不約而同地向外挪了一步,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不管是審視的、猜疑的或是幸災樂禍的,如萬千根針般射來,將他牢牢釘住。
池淵也在看他。他該是什麼神情?
蔣翡思緒紛飛。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名爬行的男子,眼前對方的動作彷彿被無限放慢、再放慢。
他需要在幾秒內做出最合適的判斷。做什麼選擇可以把自己和王府從這件事中摘出來?儘管倉曹參軍剛剛向身兼州司馬的王府世子與貌似不諳世事的王府二少接連求救。
選項一:撇清關係,反咬一口。
壞結局:倉曹參軍與他魚死網破,直接在公堂上供述王府罪證。
選項二:安撫對方,建議先關押再論罪。
壞結局:吸引全域性火力,暗示己方與其勾結,引起百官懷疑。
選項三:二者結合,先斥責再安撫。
低風險壞結局:同樣二者結合,倉曹參軍破罐破摔,直接證實與王府勾結。
必然結局:太過世故,經營多年的溫馴人設一朝崩塌。
沒有一條路可行。
算了,這時候要臉便是不要命——對面若要鬧,那他就鬧的更大些!
蔣翡心一狠,眼見倉曹參軍肥大的身軀向他衝撞而來,他直接踉蹌後退兩步,臉上血色褪盡,顯出害怕又茫然的神情來。
“你……你要做什麼?”
他本身形瘦弱,姿容也出挑,如今聲線一顫,眼圈泛紅,泫然欲泣的樣子頓時引得眾人一陣騷動。
他餘光一瞟,見錢溢之在右側方站著,便故作腿腳發軟,向他那邊栽去。一邊栽一邊抬起衣袖,捂嘴就咳。
本想假裝發病咳嗽兩聲,卻沒想牽引得肺裡一陣撕裂般劇痛,蔣翡眼前一黑,徑直跌坐在地上,周身顫抖,半趴在地上,忍不住捂住口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血液從纖瘦慘白得過分的五指指間滲出來,沿著手背骨節往下淌,竟染得袖口一片猩紅。
眾人一片譁然,不斷交頭接耳,連倉曹參軍都被眼前情景嚇得瞠目結舌,頓時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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