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頁
經她允許後,池淵的親兵踏進門檻,在房子裡簡單翻看。
池淵則簡單地對大娘提了幾個問題,見大娘對賑災結果甚是滿意,他微蹙的眉頭才稍微放鬆下來。
“大娘,你們家裡幾口人?”池淵翻開人口黃冊,找到陳三娘一家,上面赫然寫了四人姓名。
“四……四口。”陳三娘心懸到了嗓子眼,臉色也有點僵。
“一直都是四口嗎?”池淵剛放鬆的眉又蹙起來。
“對,一直是。我和我老頭,兒子,兒媳婦。就,就我們四個一塊兒。”
她說完之後又要落淚,更覺得抬不起頭。可縣官面目可憎的威脅還在耳畔迴響,她連實話都不敢對池善人講。
京官總有回京的一天,可這些欺男霸女的縣官卻不會離開平知縣。她不能得罪他們。
“那雙鞋是怎麼回事?”池淵指著門檻下的虎頭鞋,目光犀利。
“那是鄰家娃兒……來這裡耍,落下的。”她結巴道。
“我剛剛去過你鄰家,他們沒小孩兒。”
“我記錯了,肯定是親戚家的娃兒落下的。”
陳三娘知道自己不能認,只能胡編亂造。她話一出口,心裡更是難受,眼淚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池淵在心中嘆口氣,知道這戶人家是攻不破了。
他不願讓百姓為難,便起身告辭。轉身之際,卻毫無預料地迎上一雙冰雪般冷淡的眼睛。
“池御史。”蔣翡照舊行禮。秋風捲起他氅衣一角,他垂下眼,緩緩將這座破落石板房環視一週。
“走吧,別難為大娘了。”他停頓一瞬,“村裡還有七十多戶要訪,要不要我們分頭,效率反而高些。”
池淵心裡蹦出幾個大字:誰說要與你一起了?
蔣翡上前幾步,看向死樹旁那隻瘦骨嶙峋的黃狗,突然道:“灶灰混水抹遍狗身,尤其是頭臉處,可驅蝗,能令它少受些罪。”
陳三娘意外,沒想到這位公子居然眼尖到看見狗身上扒著的蝗蟲。她正欲道謝,卻瞧見他腰間別著枚叮噹作響的翡翠玉佩——上面赫然雕著一個筆鋒遒勁的“蔣”。
她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她不識字,但明白這個符號代表棉州霸主,拓南王府。
而池淵此時也瞧見了這枚玉佩,他面色一沉,頓時明白了蔣翡這番表演的意味——他今日前來是為拓南王府,而非蔣二公子。
他是來給受災百姓施壓的!
池淵把指關節捏的咔噠作響,心中氣急。卻見蔣翡轉向他,輕飄飄地、彷彿沒看見他難看的臉色一般,說道:“我們一起走訪還是分頭行動?你決定吧。”
第8章
“二公子請回吧。王府事務繁忙,走訪我一人足矣,不勞你費心了。”池淵道。
“協助池御史賑災便是王府事務呢。聖旨在上,我們哪敢薄了池御史的面子。”蔣翡回應。
“鄰縣水利工程今日動土,二公子若是閒,不如去幫我盯一盯。”池淵咬牙。
“賑災事大,豈分彼此?大哥已經前去坐鎮監管了,我更該留下,替池御史分憂才是。”蔣翡淡淡一笑。
池淵抬腳往下一家農戶走,蔣翡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短短几步路兩人唇槍舌劍數回合,蔣翡輪番用“聖旨”“世子”“王爺”“民意”壓他,池淵見實在沒法把他趕走,便派兩個親衛同他一起,分頭走訪。
倒是不出蔣翡所料。
但其實他陪同池淵一道還是分開走訪,並無太大區別。
一座閉塞小村,訊息傳得飛快。他只要在村口一站,便自有人會把蔣府來人的口信傳到每一戶。
這樣就算有人動搖,要把災情與池淵如實相告……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與棉州地頭蛇作對的底氣。
果不其然,一日過去,池淵一無所獲。
第二日池淵謊稱去鄰村,但去了另個山頭的村裡走訪,想借此把蔣翡甩掉。但蔣翡不知道哪得來的訊息,又一大早把池淵堵在了村口。
反覆幾天,北方三縣幾乎都知道這個訊息。人人自危,更不敢透露實情了。
這番走訪貌似問詢目前賑濟措施的進展與成效,但更要緊的是從災民口中得知真實的受災情況。
尤其是誰家是不是少了人,誰家是不是死了人。
倉曹參軍等州官皆是官場老吏,深知其中利害,沒有向池淵透露任何關於火災的訊息。
只要不給池淵查案的突破口,他是無法單憑几顆燒焦的牙齒給人定罪的。
而無故羈押州官,就算御史有“風聞奏事”之權,也拖不了太長時間——如果再找不到決定性證據,要不放人,要不開堂。
五日彈指過,局面下暗潮洶湧,棉州官場幾乎擰成一股繩,向著來棉州肅清蠹蟲的朝廷命官,紛紛亮劍。
隱於種種亂象後的拓南王府,卻只是做出協助御史賑災的樣子,對於眼皮下的波譎雲詭視而不見,安若泰山。
蔣翡跟著池淵跑了五天大山,累得彷彿又折了幾年壽,心裡卻分外清楚——池淵此番,力氣是白費了。
他撬不開村民的嘴。他只能給棉州這棵樹澆水,卻撼動不了腐敗的根系。
“您家裡幾口人?”池淵此刻正半彎著腰,諮訪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對方眼睛渾濁,口齒也不清晰,卻仍知道對著池淵不斷搖頭。
蔣翡望著池淵不厭其煩的、執著的臉,突然覺得有些可惜。赤誠固然好,但他不覺得這等執著反而會害了這群平民麼?
“最後一戶了,池御史。明天要開堂,早回去做準備吧。”蔣翡站直,手指撥弄一下腰間玉佩,勸說道。
池淵沉默幾秒,向親衛招招手,示意要走。
“有什麼可準備的?”他側身向外走去,在與蔣翡擦肩時微微錯過臉,朝他露齒一笑,一雙眼仍亮的驚人。
“你見我時便說要請我品鑑棉州美食,敘敘舊,如今應該還作數吧?”池淵示意蔣翡跟上他,“今晚陪我喝點,不醉不歸,如何?”
蔣翡其實想說自己不能飲酒。但這句話在舌尖轉了幾圈,又被他嚥下去了。他便也跟著笑了笑,回道:“好。”
膳悅坊是棉州最大的酒樓,臨水而建,窗外便是棉州最繁華的夜景,萬家燈火在粼粼水波中搖晃,恍如碎金點點。
蔣翡讓當歸去訂了個安靜的雅間,他和池淵遣了隨從,面對面落座。
蔣翡把選單推給池淵,對方只是搖搖頭,示意他點就行。蔣翡毫不意外地把選單拿回身前,想著如今不適宜鋪張,便點了幾道簡單菜色。
“加兩碗雪菜肉絲麵。辣菜你又不吃,去兩道。”池淵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隨口道。
蔣翡手中動作一緩。
雪菜肉絲麵是他少時最愛吃的,他和池淵曾帶著幾塊碎銀子偷偷熘出皇城,找了無數個餐館才發現一家棉州店,最終被店家狠狠訛了一筆,手裡的錢只能買一碗麵。
蔣翡筷子挑起一縷,頓覺味道不妙。年少的他眉毛一橫便要罵人,池淵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一邊埋頭吃麵一邊含混道:“……還不錯啊。”
說完這句話他就皺著眉往湯裡倒了半瓶辣椒油。
然而蔣翡不吃辣,於是忍氣吞聲地盯著池淵一邊道歉一邊吃完一整碗。
好在他覺得不好吃,也就沒計較。他最後就冷著臉大聲說:“這家店不好,你日後去棉州找我,我請你吃正宗的。”
故意說給店家聽,為出一口惡氣。這話又聽得池淵嚇一跳,立刻就扔下銀子拉著飢腸轆轆的蔣翡熘回宮。
蔣翡本沒當回事,誰料池淵對餓了蔣翡一天這件事甚是內疚,當晚就偷偷去小廚房裡給他煮了一碗素面。
他沒想到池淵還記得。
蔣翡喉間一哽,下意識抬眼望去,突然察覺到池淵變化並不大。
只是身形挺拔了許多,變聲期過了,嗓音終於算能入耳了——眉眼間與當年那個漂亮的小公子並無二致,只是褪去稚氣,更銳利了幾分。
他本想點一壺西湖龍井,以風寒未愈為藉口擋擋酒。此刻卻心裡酸澀,只覺得前塵種種,與如今境況一比,與隔世也沒差了。
“再加一壺梨花白。”他低下頭,遮住眼中神情,補充道。
“沒見你氣色好多少呢?”池淵嘖一聲,“你要以茶代酒,我也不攔你……或者換壺性溫的,小二,你們這有清酒沒?”
“就梨花白吧。”蔣翡果斷道,池淵見他堅持,也沒再攔。
目送小二走遠,蔣翡又把目光轉向池淵:“你心情不好?”
池淵點點頭,示意他看窗外。
“這道運河往北,不過一個時辰的車程。那邊宛如人間煉獄,這邊還一派歌舞昇平。”他嘆息道,“我從前久住京城,只以為民生種種是幾句官話,一串數字,親眼所見才知道遠非如此。”
這番話可謂剖心之言,蔣翡也有些意外。他還沒回話,就看見池淵看向他,目光炯炯:“蔣翡,你覺得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