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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誨安道:“我算好時間才去送的信,你若還能搶先一步趕過來,不免太神了。”

左進:“怎麼回事?”

趙誨安:“給你寫了呀。我一家老小就託付給你了。我不願為難你,你能來也好,我也有當面和你道歉的機會。”

左進:“道什麼歉?”

趙誨安:“你自由慣了,我卻要給你這麼一個爛攤子。”

他頓了頓,又說:“說到底,太子的帳只有我一個人經過手,東宮那些人也只識得我一個。如今鬧得滿城風雨,陛下想壓也沒辦法。要是遷怒其他人,又容易受人指摘……”

“如此想來,保下我那一家老小大概不是多難。池府的事,虧就虧在被壓得太厲害,我決不能犯這種錯誤。”

左進勐然攥住欄杆,質問道:“你是不是瘋了?”

趙誨安:“我沒瘋啊,若是陛下說我有瘋病這事不就又白鬧了嗎?你別血口噴人,看我現在講話有條有理的,像瘋子嗎?”

左進不敢置信地盯著他,心跳紊亂,眼前發黑,半晌才勉強道:“我並沒有全然把握。”

趙誨安:“你再去找崔秉文,讓他幫幫忙。他身後有吏部、有晉王,總歸有些旁的門路。就說……我求他了。”

左進抿唇,撂下重話:“若是太子翻得了身,趙家活不了、我也活不了。敬之,你可想清楚了?”

趙誨安閉上眼,搖搖頭:“太子完了。他決計翻不了身。”

左進聽見這話,卻只覺得全身虛軟,握著欄杆的手也慢慢垂下來。

他怔然聽著趙誨安的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謀害皇嗣只是噱頭罷了。他做是做了,做的卻又不只這一件。樁樁件件,都要汲點油水、總得嫁禍幾人……利害關係頗多,帳冊上記得一清二楚,人證物證具在。”

“每日裝得溫文爾雅,行的皆是不軌之事。這樣的儲君,早該撤了。”

趙誨安睜開眼,望向左進,鄭重道:“你且放心,我絕不會讓你也出事的。”

左進道:“帳全是你記的?”

趙誨安垂下眼,倉促地笑了一聲,神色卻顯出兩分茫然。他沒有回答,而是催促道:“進之,你快走吧。該說的都說了,不要想著救我,也不要再冒險來見我了。"

左進沒有動,“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誨安低聲道:“我今日回府一趟,與長樂見過一面。說來奇怪,我尚覺得自己年少,還這般的懦弱、這般的不成熟,如今竟是有孩子了……當真是奇怪。”

左進忍不住怒道:“你以後要讓他如何辦?他還這麼小,你難道不該想著怎麼護著他麼?!你這是在做什麼?”

趙誨安肩頭一抖,勐地抬頭,神色瞬間變得猙獰,目眥盡裂地嘶吼道:“我當然想護著他!我當然想護著所有人!!左進,你叫我怎麼辦?你說我能怎麼辦?!!!為什麼沒人替我想一想,我能不能受得住?!!!”

回聲在牢獄之中隆隆回蕩。他怔怔地仰望著左進,面容痛苦,淚水大顆大顆地向外溢,一字一句、顫抖著反問道:“難道要我真的要去謀害四皇子嗎?”

左進恍然與他對視,指尖忽得一顫,隨即蜷進掌心,死死抵著皮肉。

趙誨安慘然一笑,垂首埋進雙臂,嗚咽道:“可那是池家唯一的血脈了啊……”

==========作者有話說:==========

其實趙敬之精神狀態已經非常不好了,幻覺幻聽非常嚴重。

如果說蔣翡的處境是“打壓、強迫”,趙敬之的處境就是“掌控”。

不能搬去自己府中,被同僚議論,被父親操控,娶了不認識的人,為了家族利益殘害摯友……但同時他又有愛他的弟弟妹妹和妻子,相當於殘忍和溫柔的雙重圍剿。

他是非常痛苦、卻又不敢不聽從命令的,池淵的事發生之後,他心理的痛苦達到一個峰值,讓父親不要再提此事了,父親說的甚至是“這是事實,有什麼不能說的”。

為了配角敘事效率和反轉衝擊力我捨棄了大量心理描寫,趙敬之的pov環節不多,以上這些細節基本也是側面烘托的,可能並不太明顯。

本文搞權謀的人太多,好像大家都揣著心思隔著面具做事,或者逐漸被權力侵蝕得面目全非,所以私心裡,我想寫一個沒那麼“權謀”的人物。

趙敬之的敘事重心其實不在權謀層面,最終落腳點還是少年時的三人情誼啦。

上一章趙敬之隔著雪幕望見自己孩子,其實是個重要節點。他說“長樂一定像你”,心中想的到底是誰會不會像誰呢?

第88章

“貴妃娘娘, 你還是先回去吧。”陳文恭握緊拂塵,懇切勸道。

池中月素衣白裳,端立在御書房門外。滿頭烏髮用一根木釵隨意挽著, 面容憔悴,毫無妝扮痕跡。

她搖搖頭, 堅持道:“公公,皇上允我隨意進出御書房, 想來是無妨的。您就不要再攔我了。”

陳文恭為難地皺起眉, 還是低頭道:“唉……好。我還是先去通傳一聲。”

侍女上前一步, 高舉紙傘,往她的方向側了側,擔憂地勸道:“娘娘, 您穿的太少了,不然回去加件衣服?若是風寒就不妙了。”

池中月:“我再等等皇上。”

陳文恭此時又推開門,向池中月躬身一揖,神色凝重, 匆忙道:“娘娘, 陛下身子不適,您還是先回去吧。奴才得去傳太醫來……”

只聽見前半句時, 池中月尚以為陳文恭是存心敷衍她。聽到最後才神色一凝, 意識到皇帝確實生了病。

她只能咬了咬下唇, 勉強做出一副關心的模樣,問道:“皇上怎麼了?”

陳文恭:“陛下最近政務繁重, 有點頭疼腦熱的, 娘娘不必太過憂心。”

池中月:“那我更要去看看。”

陳文恭暗歎一聲, 低眉拱手道:“娘娘,奴才知道您是關心陛下, 但近來事情頗多,皇上情緒不好,面聖時還得謹言慎行啊。”

池中月:“多謝公公,我明白。”

陳文恭行完了禮,匆匆離開。池中月推開御書房的大門,融融熱氣立刻撲面而來。

皇帝撐著額頭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摺子紋絲未動。見池中月前來,才抬起眼皮,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來。

“怎麼穿這麼少?”見是池中月,皇帝面色稍稍緩和,溫聲問道。

池中月定定地望著他,忽然一掀裙襬,伏地跪拜,泣聲道:“還請皇上為欽兒做主!”

只聽見一陣衣料摩擦的響聲,皇帝一言不發,緩緩仰靠在御座上。御書房陷入長久的寂靜。

池中月一動不動,“欽兒是臣妾和皇上的孩子,平日磕了碰了臣妾都心疼的不得了,如今卻聽聞有人想要加害於他……臣妾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還請皇上為欽兒做主!”

皇帝冷聲道:“四皇子可有半點傷著了?”

池中月:“臣妾眼睜睜看著那幾名內應從坤寧宮押出來,一頓亂杖打死了!皇上,難道非要傷著才算數嗎?欽兒若是真出了什麼事,那該怎麼辦?”

皇帝:“那你說,你想怎麼辦?”

池中月抬起頭,眼中閃著盈盈淚光,倔強道:“臣妾不敢妄言。然而太子無德,這等心性的人若能繼承大統,皇上好不容易治成的盛世局面,要被他糟蹋成什麼樣子!還請皇上秉公處置,切勿偏私!”

皇帝冷冷凝視她,“朕允你隨意進出御書房,不是聽你說這些的。你這等身份,若是落在旁人身上,能在冷宮中住著已是抬舉。你能安然做你的貴妃,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池中月手心冰冷,低頭道:“臣妾不敢覺得不滿意。臣妾只是作為一名母親,想要——”

話音未落,便聽得一道破空聲。池中月瞬間額角劇痛,一隻漆黑的硯臺咕隆滾落在她身前。

她腦中嗡嗡作響,愕然抬手,撫上額頭,指腹頓時一片溼熱,刺目的鮮血順著手腕滴進袖口中。

皇帝厲聲道:“你,作為一名母親?四皇子的母親是皇后!”

池中月慢慢抬眼望向他。她竟不覺得傷口疼痛,只覺得周身寒意刺骨,忍不住打個寒顫。眼前人似乎又陌生了一點。

皇帝:“出去。以後別再來御書房。”

池中月仍然道:“那欽兒——”

皇帝怒聲喝道:“出去!”

池中月立刻閉嘴不語,她硬撐著起身,規規矩矩地向皇帝行了禮,轉身離去。

殿外仍舊風雪不休。侍女一踏出殿門,就忍不住邊發抖邊啜泣,池中月側過臉,安慰她道:“別哭了,沒事。”

她仰頭看一眼這座高聳朱門,又一提裙襬,面朝殿門,長跪在雪地裡。

侍女慌亂道:“娘娘,快回去吧。你的傷得儘快處理一下,留疤了就不好了。”

池中月冷笑一聲:“皇上賞的,有什麼不好?”

侍女:“娘娘……”

池中月:“我咽不下這口氣。和鈞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自以為與他知根知底,對他關懷備至,掏心掏肺;怎麼也沒想到他如今成了這個樣子,竟要殘害我的親生孩子。我不問清楚皇上怎麼處置法,就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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