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2頁
侍女面色焦急,又勸了幾句。池中月充耳不聞,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扇朱門。
陳文恭領著太醫在她身邊匆匆經過,乍然瞧見池中月跪在門口,勐地停住腳,囑託了太醫幾句,就轉過臉來對她道:“貴妃娘娘,您先回去,一會兒奴才叫太醫去朝春殿給您看看傷。”
池中月:“公公,我不回去。”
陳文恭平和道:“娘娘,你跪與不跪,於事態沒什麼影響。不若先回去歇著吧,外邊風大雪大的。”
池中月:“多謝公公提點。但我若是回去了,會於心不安。”
陳文恭躬身道:“那奴才叫人去朝春殿替您取件衣服,多少能禦寒。”
池中月朝他一笑:“多謝公公。”
她跪的實在太久,額頭傷口不再劇痛難忍,轉而變成一跳一跳的鈍痛。
雪花片片飄落,積在紙傘上,壘了厚厚一層。侍女大概是累得手臂痠痛,傘身抖得愈發劇烈,雪塊便嘩啦啦地順著弧狀傘沿掉落下來,濺在池中月裙襬。
“貴妃娘娘?”一道怯弱的聲音忽然在不遠處響起。
池中月眨眨眼,緩緩抬頭望過去。梁王站在幾步開外,猶疑地看著她。
“你這是在做什麼?”
池中月精神一振,眼神頓時亮起來。她緊緊盯著他,啞聲道:“殿下……”
梁王只是怔愣片刻,立即反應過來,會意地與她對視幾秒,卻也不敢在此時與她多說話,只是垂首恭敬道:“貴妃娘娘,父皇有政事尋我,我先去御書房了。您一定得保重玉體啊。”
池中月:“好。”
天邊雲層翻紅,暮色緩緩降臨。
妃嬪們聽說皇上身體不適,紛紛做了糕點湯品,一碟一盅地往御書房送。身邊人來來去去,卻沒人敢在她身邊停留片刻,只在經過時露出或費解或憐憫或嘲諷的神情。
隻言片語便隔著風雪傳到池中月耳側:
“分明是個罪妃,早該有這一天了……”
“我早覺得她仗著皇上喜歡,無法無天……”
“怕是得破相了……”
“真是活該……”
池中月不為所動地跪著,時不時抹淚啜泣幾聲,作出一副柔弱可憐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一截藕色的素雅裙襬靜靜停在她身邊。池中月原本懶得抬頭,卻覺得頭頂之上的目光太過審視,盯得令她渾身不快,還是抬眉,掃去一眼。
李敬竹俯視她,“嘖”一聲,眼神譏諷。薄唇微微抿起,本就薄情寡義的面相顯得更為刻薄了。
池中月心情頓時變得更差,只覺得今天真是倒黴透頂。她別過臉,盯著白皚皚的雪面。
李敬竹也挪開視線,進了御書房。
池中月當真不想再與她打個照面,甚至想要不要現在起身回去,但好不容易等了這麼久,萬一皇上消了氣,怕是要功虧一簣……
還沒想明白,就聽見吱呀一聲,李敬竹又擺著那張誰也看不起的傲慢面孔踏出門檻。
池中月煩躁地低下頭,全當沒看見,誰料一陣清淡的檀香撲面而來。對方再次停在她身畔。
李敬竹微眯起眼,細細打量著她額角的血痂、眼下的淚痕。她唇角嫌棄地下撇,露出一副厭惡之色。身子卻稍稍前傾,手中捏著一塊潔淨的方帕,遞到池中月面前。
她嘲諷道:“早同你說了,太子不是什麼好東西。”
而後話語微微一頓,將帕子遞得更前了。又開口道:“別哭了,真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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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在左府閒坐了許久,心中仍覺得十分不安。他正打算出門去勘探情況,就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霍先生!霍先生!”
池淵立即起身,開門應道:“我在。”
左府下人垂首道:“霍先生,左大人說今晚恐怕要回來的很晚,讓先生別等他了。若是先生不放心,就回府歇息,明日待左大人下朝之後再與先生相見。”
池淵眉頭緊鎖,謹慎道:“他說他去哪了嗎?還在宮裡?”
下人搖頭道:“左大人已經從宮中回來了,大概是另有別的事要辦。”
池淵當機立斷,頷首道:“待他回來後告知他一聲,我明日再來左府。”
下人恭敬稱是。
池淵驅車回了梁王府,步履匆匆,走向梁王院中。
暮色四合,濃重的夜色漸漸侵蝕而來,油燈的光卻透過窗紙,暈開一片融融暖色。
池淵打眼一掃,見得兩名熟悉的對坐的身影映在窗上,便也沒有客氣,推門就往屋內去。
“殿下。”他拱手向梁王行禮,目光卻投到對面一人身上。
蔣翡也抬起頭,與他對視一眼。神色罕見的凝重,見到池淵,也沒有絲毫意外的意思,只是稍稍頷首,開口道:“你坐下吧。”
梁王更是被他突然闖進來的行為嚇了一跳,擦一擦額上的虛汗,連忙道:“對……先生先坐。”
池淵:“怎麼了?”
蔣翡:“殿下方從宮裡回來。可否請你再講一遍?”
梁王點頭道:“好。”
他側過臉面對池淵,神色有些猶豫,慢慢道:“先生,說到底,此事究竟如何,我並沒有搞得明明白白。況且宮門也要落鎖,你先坐下聽,若是有不解的地方,我明日再去設法打探清楚。”
池淵吐出一口氣,拉了條凳子坐下,“殿下,怎麼回事?”
梁王:“今日東宮又被禁軍圍起來了。這次不同往日禁足那般,足足圍了數層,還斷斷續續有人從東宮內被押送進刑部大獄之中。這是我親眼得見,做不得假的。”
池淵:“東宮又出事了?”
梁王頓了頓:“聽說是太子謀害四弟……”
池淵聲音驀地拔高,震驚道:“四皇子?他怎麼樣了?姑母如何?”
梁王:“先生放心。四皇子無妨,我今日見過池貴妃,她是有些……心情不愉,也沒大礙的。”
池淵揉著額頭,半晌才緩緩道:“你確定是太子謀害四皇子?此事若為真,那東宮封禁,怕是要廢太子了。”
梁王:“先生,你身在左府,可能沒聽到。此事已經穿得滿城風雨了,戶部的趙司庫敲了皇宮外的登聞鼓,狀告太子,謀害皇嗣。”
池淵手指一抖,瞳孔驟縮,怔怔然發問道:“誰?”
蔣翡道:“是趙誨安。”
池淵垂下眼睫,良久不語。燭火搖曳,他的側顏隱在明昧之間,辨不清情緒。
梁王:“先生,城中百姓都瞧見了,確有此事。我琢磨著,登聞鼓一敲,若是誣告,敲鼓者是絕無活路的。謀害四弟這事就顯得更真了。”
池淵:“他憑什麼告?”
蔣翡:“他身為太子伴讀、尚書之子,出身這樣高,又素有才名,卻只兼七品司庫一職,用意何在,很是明瞭了。”
池淵:“這跟品階有什麼關係?我在任時,也只是八品。”
蔣翡定定望著他,“你在都察院當值,擺明是要歷練。趙誨安平日裡接觸大量帳冊,一定是為太子行方便的。”
池淵深吸一口氣,扭頭問梁王:“他現在怎麼樣?”
梁王:“在刑部大獄之中。先生,此事左都諫大概更清楚些,你可以問問他。”
池淵:“好。”
他又問道:“那你們剛剛在商議什麼?”
蔣翡:“明日早朝,大概會起不少風波。先不論趙尚書還能不能上的了朝,他受到海量的彈劾是板上釘釘的事。此事與殿下無關,但殿下總要擺出個態度來應對。”
“假如太子再無翻身餘地了,皇上定然不會令儲君之位空懸太久。此時能與殿下一爭高下的只有晉王一人,殿下也必然會接受更多歷練、更多考驗。此時是絕好的時機,不能懈怠。”
池淵扯扯唇角,眼中卻沒有笑意。“你說的對。”
“抱歉,殿下,我今日確實沒什麼心情來思考這些……這些對策,阿翡同樣極為擅長,你們二人商議就好。我先回一趟左府,明日再來。”他神色煩鬱,起身抱拳,轉身又要離開。
蔣翡的目光隨著他行動偏移,見他要走,也匆匆起身,對梁王道:“殿下,稍等片刻。”
他小跑幾步,在院中攔下池淵,仰頭道:“池淵,我方才那番話主要是對殿下說的。你不要介懷。等一切事了,你回來之後,我再陪你。”
池淵一怔,意外道:“你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吧?”
蔣翡:“不好笑。”
池淵安慰道:“你也不要想太多。我們相處這麼久,我對你是有了解的。只是今日之事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若是在府中待著,也是寢食難安,不如去等左進回來。”
他伸手攬過蔣翡肩頭,在他眼角輕輕落下一吻。又向他扯出個安撫的笑容,溫聲道:“明日再見。”
第89章
左進徹夜未歸。他先是夜訪了趙府, 好不容易將趙尚書勸冷靜了,又片刻不歇地敲響了崔府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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