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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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崔秉文不熟,本擔心對方不願見他, 不料門從裡面推開,崔秉文倚在門上, 板著一張臉,偏頭示意他進去。
他只是稍一提趙誨安, 崔秉文眉頭一擰, 神色微妙地嘆息一聲, 沉默須臾,卻意外地沒有置喙什麼,只是自覺地同他商議起應對之策。
等左進再抬起頭時, 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左進索性擦了把臉,硬拉著崔秉文一起去上朝了。
大殿之中,已是黑壓壓一片,站滿朝臣。晨光灌入殿內, 映照得蟠龍柱上的金漆時明時暗。
百官皆神情凝重, 垂首站著,皇帝尚未到來, 偌大朝堂, 寂靜得連燈花爆開的噼啪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竟連一道竊竊私語聲也沒有。
左進站在朝中, 從未覺得如此坐立難安過。他按著心口,一遍遍打著腹稿, 強把如擂的心跳聲壓下去。
崔秉文今年一共沒上幾次朝, 此刻在左進斜前方歪站著, 有不少人異樣地抬眼打量他。他滿面不愉,頗有些手腳不知道該往哪放的拘束感。
左進還沒緩過勁兒來, 就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陳文恭匆匆進了大殿,傳話道:“聖上龍體欠安,稍遲片刻,請諸位大人候著。”
群臣本就心懷惴惴,聞言頓時一陣騷動。
待皇帝姍姍來遲,坐上龍椅,天光已是大亮。他氣色顯然不好,病容比前日更重。眉眼疲倦,威勢卻不減,冷冷往座下一掃,無人敢抬頭。
“朕身子不適,本想著免朝一日。但近日諸事頻出,昨日朕召見閣老,將手裡事情敲定過,今日便是直接宣旨了,也能早點下朝。”他淡淡道,側眼暼向陳文恭。
左進眉目一凜,心勐然提起來,上來就宣讀詔書?竟是連廷議的環節都省了!看來皇帝是打定主意該如何處置了。
崔秉文神情也肅正了許多,悄悄將曲著的那條腿打直,立正站好,目光越過前面的數排人頭,向遙遙高座望去。
陳文恭捧旨上前,肅穆道:“陛下口諭:太子關和鈞,包藏禍心,悖逆人倫,朕夙夜痛心。其行悖逆,不堪承繼宗廟,著即廢為庶人,圈緊琴州,幽禁思過。”
滿殿鴉雀無聲。
百官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率先開口。就連平日與太子纏鬥許久的晉王黨派,也無人露出半點喜色,反而紛紛顯出惶然無措的情態來。
左進往前掃去,只見太子太傅的嵴背止不住地顫抖,後頸隱有汗光;一旁的趙尚書卻把腦袋埋得極低,如石雕般一動不動,像是要縮排朝服裡去。
皇帝面無表情地凝望著眾官,輕咳一聲。
陳文恭會意,接著宣讀詔書,尖聲道:“戶部銀庫司庫趙誨安,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報效,膽大妄為。私改銀庫帳目,侵吞庫銀,中飽私囊。”
“更兼黨附太子,圖謀不軌,罪孽深重,國法難容。著即革職,梟首示眾,家產抄沒。其妻發往釐州,給披甲人為奴;幼子沒官,交內務府養育。”
左進腦中轟得一聲,不敢置信地抬起頭。
“戶部尚書趙埠,御下不嚴,失察之罪難辭,著即罷官,流放琴州……太子近侍太監寧德沉,參與密謀,著即杖斃。”
“其餘東宮屬官、戶部吏員,著有司分別議處。欽此——”
皇帝靜靜看著朝中諸官,開口道:“既然諸位沒什麼意見,此事日後便不要再提了。退朝吧。”
什麼沒有意見?哪有人敢提、又哪有人敢問呢!
左進從未見過這樣快的早朝。未經庭審、議論,幾名官員悽悽慘慘地喊著冤枉,就被侍衛強按著拖了出去。
想好的說辭一句也沒用上。他心中焦急,但也清楚,此時若出聲,不僅救不了人,自己也會被視為太子餘黨。
他垂下眼,忍不住咬牙暗罵一聲“荒唐”,而這微不足道的反抗瞬間被淹沒在“陛下聖明”的磅礴聲浪中。
下朝之後,左進步子一轉,逆著人流就要往皇城深處走。崔秉文隔著人群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冷冷道:“你做什麼去!”
左進:“御書房。”
崔秉文硬擠過來,低喝道:“你腦子被驢踢了?挨板子還沒挨夠,非得削官流放才舒服?”
左進抬頭瞪他,等到人潮退卻,開口道:“敬之縱然有萬般不是,也絕不至於受此重刑。他的妻兒又何其無辜?”
崔秉文:“你別扯什麼私心,就說判的對不對?這不沒牽扯到趙府他人嗎?他爹才只判個流放,只有他一脈受牽連,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左進:“什麼叫最好?滿朝惶惶無人敢問,想討個合理的判決,居然要敲響登聞鼓鬧得人盡皆知,這種朝堂,叫最好嗎?”
崔秉文勐地把手抽回去,後退一步,震悚道:“你——我真不敢在你身邊站久了,怕你死了血濺我一身……”
左進:“你願為此事費心,我已感激不盡。我不是那種沒臉沒皮之人,餘下的事,不會再牽扯到你身上。請回吧。”
崔秉文罵一聲:“油鹽不進。”
他又道:“你與趙誨安自幼交好,且不論詔書已下,你摻和這件事,皇上不會認為是你是在盡諍諫之責,只會覺得你只顧私情,卻不管此事如何丟了皇家顏面。”
左進怒道:“梟首示眾不是洩憤?他舉報太子,不求抵罪,總能折算幾分功勞吧?這是什麼狗日的判決?”
崔秉文眉梢一跳,震驚道:“你還會罵人?”
左進冷冷道:“告辭。”
崔秉文:“二殿下能幫忙,你別去了。”
他道:“我與趙誨安不對付,是由於政事,畢竟他與太子關係密切,我又和二殿下親近。”
“可歸根究底,卻並非全出於政事。我總覺得我們太像,又截然不同。看他走到這步,我毫不意外,卻也難免有狡兔死走狗烹的傷懷感。”
左進蹙眉:“什麼意思?”
崔秉文:“我說我願意幫忙,不是開玩笑的。你聽我說兩句不行嗎?”
“你是二殿下伴讀,就是如今與他少有來往,也不會對他的品性一無所知吧?冷靜些行不行?”
左進:“你一面之詞,要我如何相信?此時皇上盛怒,誰都不願意淌這趟渾水,於殿下而言,更是個冷眼旁觀便能得利的好時機。還能你說什麼便算什麼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風骨卓然,很有種登高望遠,見他人如見淤泥的錯覺?”
左進嵴背一僵,勐地轉頭看過去。晉王抱臂肅立,眼眸微眯,神情譏諷。
晉王開口道:“回去等著吧。若連我也半點忙幫不上,那是他命該如此。你更不可能做什麼了。”
左進躬身長揖,顫聲道:“殿下……”又一時啞然,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晉王道:“左進之,我們好歹同窗共讀十載,我敬重你為人,你也該信任我一回。池府那回還不夠麼?你若再糾纏不休,左都御史也保不下你。”
左進低聲道:“殿下所言極是。”
晉王神色未動,轉身往御書房方向走去。
左進仍是忐忑不安,想在宮中等他一會兒。崔秉文卻攔在他身前,面色肅然,“你回府一趟,早做籌謀,別在這裡引人注目。我等二殿下一會兒。”
左進搖頭:“不妨事。”
崔秉文無奈道:“你昨夜難道是自己想著要去敲我家的門的?咱倆一年到頭說不了一句話。”
左進驀然一怔。
崔秉文:“既然是趙誨安要你找我,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左進徹夜未回府邸,此時忽而想起,還有人等他回去。他沉吟片刻,抱拳道:“那我回去一趟。”
崔秉文頷首。
左進驅車匆匆回府。池淵同樣徹夜未眠,坐在案前心神不寧地戳燈芯戳了一夜,此時聽見推門聲,如驚醒般抬眼看過去。
左進單手撐著門框,面色如紙,緩緩道:“我有事與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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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哥,怎麼辦?皇上好生無情,咱們都要死了。”小太監扯著寧德沉的衣袖嚎啕大哭,眼淚鼻涕抹得衣服上黏黏煳煳一片。
他也有點心有慼慼之感,便沒有推開小太監,摸摸他的發頂,安慰道:“咱們一早進了宮,被教著要和主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風光慣了,可能是到了償還的時候了。”
小太監悽悽切切道:“我不要拿命還。我什麼也不曉得……”
寧德沉道:“別這麼悲觀,你既然一概不知,或能保下一條命來,遣歸故里也說不準。”
小太監慢慢止住哭泣,雙目紅腫,仰看著他,惶恐道:“那你呢,沉哥?”
寧德沉自幼淨身,送進宮中,由於生得眉清目秀,又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巧嘴,早早做上了太子的貼身太監。而今回首,風風雨雨皆見識過,竟已過去十餘年了。
他搖頭:“我自要同殿下同進退。”
“沉哥兒,殿下正找你呢。你快過去吧!”一道急促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寧德沉應了一聲,拍拍小太監肩膀,立即轉身去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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