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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中的物什皆被砸了,碎瓷濺了滿地,他踏進去時一時不察,險些被扎進靴底。

太子披頭散髮,眼珠血紅,嘶啞喊道:“把梁王叫過來!”

寧德沉跪地行禮。“殿下,禁軍已將東宮圍住了。如今誰也進不來……”

太子接著摔砸,破口大罵。從趙誨安開始,範圍牽扯極廣,涉及趙尚書、貴妃、晉王、梁王、四皇子、一眾官員,甚至皇帝。

寧德沉從未見過太子絲毫出格的樣子,逞論此刻完全一副歇斯底里、不管不顧的模樣。他聽得心驚膽戰,勸道:“殿下,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太子吼道:“琴州!你知道琴州離京多遠麼!”

他赤著雙足,踩過滿地碎片,走到寧德沉跟前,死死盯著他。他身後是一道蜿蜒醒目的血跡。

寧德沉伏在地上,珍重地撫過太子流血的雙足,肘間卻頓時一陣刺痛,太子掐著他的胳膊,強行將他拽起來,不由分說地將他拖行至榻上。

寧德沉哀求道:“殿下……現在不行……”

太子滿面猙獰,狠狠按著他,“德沉,我待你如何?待你家人如何?”

寧德沉渾身顫抖,仰面望著太子的面龐,從他眼中瞧見自己惶然的倒影:“殿下待奴才極好,也待奴才家人極好。三妹夫家尊她重她,她嫁過去未曾受過一點苦。二弟也蒙幸在東宮做上侍衛,若不是殿下,我怎麼有與兄弟相伴的機會?”

太子:“你能說的就這些麼?”

“你二弟與你長得一模一樣,我何曾臨幸過他?你不感激涕零,哭個什麼勁兒?”

寧德沉搖頭不語,只是睜著眼睛流淚。他在太子歇息的間隙裡悄悄拔去深扎對方足底的碎瓷片,劃得滿手皆是血口子。

太子伏在他身上,在他耳畔呢喃道:“你那二弟方才被我打死了。”

寧德沉肩頭一抖,愕然側首。

太子喘息道:“德沉,你能活著,他死的就不虧。你以後就說自己是寧德淳,替我盯著京中局勢,去浣罪坊熬幾年。什麼晉王梁王,廢物而已!我就是帶兵殺穿京城,也要回來,堂堂正正地坐到皇位上!”

寧德沉眼下掛著淚痕,茫然道:“殿下……”

太子將他一把推開,眉目滿蘊霜色,起身坐在床沿,垂首將衣釦一粒粒仔細繫上,命令道:“把寢殿掃乾淨,一會兒要來人了。”

他幾乎要將牙咬碎,勃勃野心從近乎癲狂的神情中洶湧溢位,“什麼霧障漫天的暑熱之地?只要父皇仍坐在那個位子上,我便能熬下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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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皇帝這病來得急, 卻不算蹊蹺。第二天,宦官登堂宣佈今年提前免朝,直至正月初一。

朝臣紛紛惶恐不安地散去了。經過一日的謠言發酵, 太子行事不端,將皇帝氣得病重吐血——這種話已在私底下傳的滿天飛了。

而在太子被秘密遣離京城的當日, 晉王又不知怎的惹惱了皇帝,被人瞧見被幾名侍衛持刀擁著, 客客氣氣地請出御書房。

左進應當是最清楚此事來龍去脈的人。他此刻立在刑部大獄門外, 風雪已經全然停了, 天地之間一派茫茫潔白。

薄雪靜靜覆在簷頂,風吹來時,霎時颳起一陣雪白的沙暴。而這棟圈禁萬千魂魄的陰森建築, 彷彿也添了幾分澄淨氣息。

“左大人。”門口侍衛將刀一收,恭敬問好。

左進微微頷首。

“大人,今日來視察麼?”

左進:“是。”

侍衛猶疑道:“今日怕是不行,一會兒刑部也要來人。大人不若明天再來?”

左進:“我之後有事要處理, 只有現在得閒。”

侍衛為難道:“那大人可否等等?與刑部中人一同前去。今日有幾名重刑犯須得行刑, 上面有令,不能放人單獨進去。”

左進:“好。”

他五指緊緊扣著袖口, 背對獄門, 安靜地站在雪地裡。仰頭望去, 晴空高遠,陽光傾瀉, 澄明至極。

幾隻鳥雀從枝頭驚起, 撲簌簌掠過那片乾淨的藍, 越飛越小,轉眼就消失在視野盡頭。

“進之, 這麼勤快啊?”熟悉的聲音忽然傳到耳畔,左進偏頭看過去,正是與他共事多年的刑部郎中。

他笑吟吟地看左進一眼,將袖中藏著的那隻明黃織錦卷軸抽出來,雙手捧著,遞給侍衛。

侍衛垂眸,神情肅穆地細讀一遍,才合上收起來,開啟大門,躬身道:“王大人,左大人,請。”

王郎中:“那我先把東西取了。進之,等我會兒。”

左進:“不急。”

獄中仍是漆黑一片,只靠廊上幾盞油燈,勉強散出一團薄薄的光亮來。

左進垂首倚在牆面上,側耳傾聽一旁值房中窸窣交談聲。陰森的冷意與潮氣寸寸蝕進他的骨髓,袖袋中的物什卻越發滾燙,灼燒得他心如擂鼓,只想落荒而逃。

“久等久等,走吧。”王郎中手中端著一隻托盤,對他道:“你可否先陪我去一趟地牢?我稍後跟你一同視察。”

左進目光落在托盤之上,那隻孤伶伶的酒盅上面。他問道:“哪樁案子?”

王郎中:“趙家那件。”

“原定斬首示眾,起個警示作用。後面好像是二殿下好言相勸,說是趙家公子檢舉有功……什麼什麼的。”

王郎中嘆息一聲,評價道:“其實我也覺得,大過年的,做的這樣血腥,百姓得嚇死了。以後那宮門外的登聞鼓,更是沒人敢敲了。”

他聲音越來越低,忽而側眼望了他一眼,後知後覺,尷尬道:“進之,你和趙家公子是不是關係挺好的?”

左進:“……無妨。”

王郎中:“唉……怪不好意思的。你要不在上面等我一會兒?”

左進低聲道:“我想和他說幾句話。”

王郎中誠懇道:“進之,於我個人而言,自然是沒什麼所謂的。只是既然我這身官服還穿在身上,就不敢——”

左進:“我不會為難你。我沒有單獨行動的意思。”

王郎中一怔,歉疚道:“抱歉。多謝你。”

左進把王郎中手中的提燈接過來,昏黃的光晃晃蕩蕩,照亮腳下的階梯。兩人就這樣無言地慢慢走下去。

幾日不見,趙誨安面容憔悴許多。他察覺到燈光,先是眉頭微蹙,抬手在眼前擋了擋。再緩緩掀起眼皮,望見左進,又將視線定在王郎中手中酒盞上。

他唇角異樣地抽搐一瞬。神情扭曲,分不清是迷惘、釋然還是恐懼,又霎時間隱下去,展露出一副難看的笑容來。

噹啷一聲輕響,王郎中將托盤放在地上,後退一步,道:“左大人,我等你片刻。”

左進頷首。

趙誨安將飄移的視線挪回來,仰頭盯著他,問道:“你怎麼來了?”

左進:“受人所託。”

趙誨安:“我家人尚好嗎?”

左進:“放心。”

他盤腿坐下,從袖袋中抽出一張宣紙,徐徐展平。趙誨安眉梢一挑,神情微妙道:“這是什麼?”

左進:“給你的。”

王郎中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左大人,我可否檢查一遍書信內容?”

左進一頓,將紙張遞給他,“自然。”

趙誨安眼神在他們二人身上打轉,忽然一笑,饒有興趣地問道:“誰寫的?”

左進:“你一看便知。”

趙誨安篤通道:“一定是你寫的。你這人一向沒意思,話說不出口,就要在紙上煽情一把。不知道我是怎麼跟你相處十幾年的。今天是什麼日子?”

左進:“除夕。”

趙誨安微怔,神色恍惚一剎:“……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低頭喃喃道:“年前也好……年前也好。”

身後一陣窸窣聲,王郎中將信遞給左進,微微點頭。趙誨安順勢接過,藉著昏暗的光線,垂下眼睫,凝神靜讀。

憶昔少年與君相交,心性殊合。君性詼諧,時出狷狂語,惹人惱怒,然風骨所在,志趣所向,竟與某不謀而合。

朝堂之上,每每直言辯爭、各抒胸臆;退朝之後,便對月傾杯,興盡方歸……十餘載京華朝夕,並肩同遊,彼時只道日長,而今思之,恍若昨日。

明日歲首,照例相聚。惜不能也,當寄來生。

左進頓首

燈火昏暗,字跡辨識不清。信並不長,字跡工整,彷彿確是左進所書;零星追憶了幾件舊事,也並無甚特殊之處。

可他卻心緒激盪難平,再回神時,淚水已潸潸而下,浸透手中紙張。

所有的撇捺終筆皆反提了個小小的倒勾。

他只識得一人會這樣提字。

這樣隱秘而獨一無二的手癖,只會顯得左進的結尾署名如同一隻欲蓋彌彰的醒目註腳。

他死死掐著那張紙,哽咽道:“進之……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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