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05頁

3,18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我也一樣。我做夢都想回到從前,此時正是賞梅煮茶的好時候。或是暑熱時節,湖心畫舫、楊柳岸邊……”他嗓音抖得說不下去,抬起頭,神色希冀,“你一定要、你一定要……”

左進道:“我明白。”

趙誨安:“我不想死……”

左進眼眶瞬時紅了。他不堪重負地別開臉,盯著地面,顫聲道:“對不起。”

趙誨安卻急促地笑了一聲,抬手掩面,斷斷續續道:“別道歉,是我自作自受。行至此處……也沒辦法。”

王郎中極輕地嘆息一聲。他上前一步,低聲提醒道:“左大人,耽擱太久了。”

趙誨安聽見了,仰頭對他道:“左進,你先走。”

左進與他對視須臾。而後聽見自己道:“再見。”

趙誨安頷首,慢慢道:“再見。”

左進提過油燈,獨自走出囚室,沿著石階步步上行。石面已被磨得光滑平整,他忽然足下一滑,油燈沒拿穩,沿著石階滾落下去。

只聽得一聲脆響,火舌一晃,光芒瞬間滅了。碎片叮叮噹噹,濺得四處都是。

左進也跌到階梯之下,摔得渾身劇痛、耳鳴陣陣。他睜大眼,渾渾噩噩地仰對著黑漆漆的壁頂,耳畔碎瓷聲震耳欲聾。

他竟一時辨不清這聲音究竟是油燈摔碎、還是酒盞貫地。

往事如煙雲,留不得好夢一場。

他緩緩抬起雙臂,交疊遮住眉眼。而後放任自己陷在這片濃稠的黑暗之中,肩頭顫動,慟極失聲。

==========作者有話說:==========

筆跡撇捺回勾這一點在57章開頭提過~

第91章

除夕當日, 蔣翡一早就去梁王府上的廚房擇菜,想挑幾株認識的煲湯。隨後茫然地發現……自己一棵都不認識。

“這是錦葵、這是茭白、這是荇菜,這是……”

蔣翡打斷道:“我識得這個, 是蘆菔。”

小廝默默地把指著木桶的手指收回來,苦著臉道:“先生, 這是蕪菁。”

蔣翡面不改色地辯解道:“……是同屬的,味道也差不多。”

小廝似懂非懂地點頭, 羞愧道:“是, 先生。”

他又問:“你們沒買些普通菜色麼?例如蓴菜蓮藕之類。”

小廝道:“先生, 且不論時節未到,你說的都是南方菜色,並不常見的。”

蔣翡:“菘韭這類呢?”

小廝為難道:“先生, 除夕之夜,我們採買的就沒想著再買稀鬆平常的。平日裡吃多了,換換口味嘛。”

蔣翡默默嘆口氣,將袖子挽起來, 誠懇問道:“這裡面哪個做起來簡單些?若是未煮熟也不會中毒。”

小廝:“啊?都不會吧……”

他見蔣翡彎腰從桶中拾起一條細長油綠的蔬菜, 連忙叫道:“那個不行,豇豆若是沒做熟, 人會上吐下瀉的!”

蔣翡聞言, 立刻眉頭一緊, 避之不及地將其拋回桶裡。他轉過身,嚴肅道:“你教教我。我想做個簡單的菜色, 最好是靜心敗火的。”

小廝:“先生……家常菜沒有這種功效吧?要不我找大夫給你開幾方中藥?”

蔣翡:“那就不必了。隨意教我做點簡單的吧。”

小廝蹲下身, 邊沉思邊在木桶中翻找, 問道:“先生是南邊來的吧?京中口重,先生可能吃不慣……不然就茭白?水煮之後, 沾點醬汁就行。”

蔣翡:“……有沒有稱得上‘下廚’的食譜?”

小廝苦惱地撓頭,“先生今天若是無事,在這兒幫廚試試?畢竟您這麼聰明,無論什麼菜色,大約看幾眼就會了。”

蔣翡深以為然。他最終在廚房中煙熏火燎地學習了一上午,最終拎著一桶洗淨的蔬菜,提著一塊血淋淋的生肉,回了自己院中的小廚房裡。

自從梁王從釐州風光返京後,拿賞銀將整座府邸都翻修了一遍。連廚房灶面都換成了綠瓷,釉色濃翠,光可鑑人。

蔣翡將材料整整齊齊地碼在灶臺上,有些疲累,便雙手撐著灶面,歇息一會兒。他低下頭,望見自己在瓷磚中倒映出的模煳影子。

此時他才發覺,自己竟比灶臺高出這麼多了。

上次下廚,他只有五六歲,連拓南王府的門都沒進。蔣如赫在平知縣為他和母親買了棟院子,那時他每日東竄西跑,逗貓惹狗,撿只樹枝揮舞兩下就當練武。

村縣之中,一切用度是比不上王府的。把小廝侍女安排進來更是不可能。

母親在院子中犁了一片小小的田地,過上了修籬種豆般的潛居生活。她的廚藝十分之差,好在園中栽種的菜品不多,也沒有太多退步的餘地。

蔣翡幼時常常在灶臺前幫廚,只有踩在凳子上才看得見鍋底顏色。明亮的火焰從灶口躥出,眼前的空氣都被燙得扭曲;木柴被燒得噼啪爆響,灰燼乘風亂飛,總嗆得他咳嗽不止。

受這麼一遭罪,最後再盛出兩碗味道更不如人意的湯飯來。

母親總會蹲下身,拿帕子認真拭去他臉上灶灰,安慰道:“阿翡,你爹可是大將軍!我們以後就有好日子過啦。應該也不用自己下廚了……”

蔣翡伸手輕輕掩住瓷磚上的倒影,無聲地嘆口氣。

他定了定神,慎重地拾起刀具,開始切菜煮飯。

聚精會神時,時間總過得飛快。再抬眼,窗外天色已漸漸黯淡下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壓低的敲門聲。

小廝推開門,在縫隙中露出一隻眼睛來,悄聲道:“先生,霍先生回來啦!”

蔣翡:“多謝。”

他擦了擦手,邁出門檻,目光一斜,向院門方向望去。池淵背對著自己,抱臂站著。左進身著朝服,與池淵面對面,正開口說著什麼。

蔣翡步子隨即一頓。左進視線稍一偏移,與他對上眼神。稍稍頷首,算作打招唿。

蔣翡聽見池淵道:“你回去吧。除夕夜,別讓全家人等你一個。”

左進唇角動了動,卻沒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他見蔣翡走上前,便側過身,垂下眼瞼,對蔣翡抱拳道:“林先生。”

蔣翡回禮:“好久不見,左都諫。”

池淵也轉過臉問他:“你是不是等我等了許久?”

蔣翡:“無妨。”

池淵:“那就是很久。抱歉。”

左進:“我先回府了。你多歇息,不要想太多。”

池淵斂下眉眼,低聲道:“多謝你,進之。”

左進擺擺手,轉身離去。

池淵目送左進走遠,側身與蔣翡正對,捉著他的手按在心口,低頭歉疚道:“原本說好要早點回來……結果拖到現在,實在對不住。”

蔣翡:“當真無妨。”

池淵:“你剛剛怎麼從小廚房出來的?你在那兒做什麼?熬藥的話不是有專人盯著嗎……”

蔣翡言簡意賅道:“下廚。”

池淵稍一停頓,錯愕道:“我以為你要等我回來一起!是你自己做的嗎?”

蔣翡:“灶火尚燃著。你若還這麼多廢話,一會便要煳了。”

池淵立即向小廚房走去,對他連聲道:“抱歉、抱歉……這幾日事情太重,我確實難以抽身……”

蔣翡忽然轉身,池淵勐地停步,差點與他迎面撞上。

蔣翡稍稍仰頭,直視他的眼睛道:“我若是當真生氣,不會對你這般客氣。我並非分不清輕重緩急之人,今夜你就算回不來,我也不會怪你。”

“不要再向我道歉了。你若是一直這樣,我反倒要發火了。”

鼎中湯汁咕嚕咕嚕,沸滾作響。蔣翡側眼瞧過去,陶蓋被鼎沸的水汽頂得不斷顫動,鮮香四溢。

蔣翡道:“你若是過意不去,就去給我們各盛一碗湯來。我可在廚房裡磨了一下午。”

池淵忽然道:“等等,你調味了沒有?”

蔣翡:“……”

池淵瞧他一眼,撈起木杓,吹了吹氣,謹慎地嚐了一小口。而後眉頭舒展開,驚訝道:“當真不錯!我還以為你會忘記調味呢……”

蔣翡嘆氣,緩聲道:“池淵,我偶爾也會動腦子的。”

天邊霞光盡褪,夜色如霧般籠住別院。寒冬臘月,蟲鳥皆噤了聲,天地間只剩下薄薄的風聲。

池淵坐在蔣翡對過,心不在焉和他聊了半晌,雖是頻頻動筷子,飯菜卻幾乎一點也沒下去。

蔣翡也察覺出來他並無胃口。他便將筷子撂在碗上,按下池淵的手,嚴肅道:“你不必這樣強顏歡笑。若你在我跟前,連真心話都無法說出口,那算作我的失職。”

池淵緩緩發問:“你什麼職?”

蔣翡眉梢一動,尖刻道:“……不知道你是怎麼定義我們的關係的。不管是偷情、苟合還是私相授受,我自認為應對你的情緒負些責任。你若覺得我無事生非,那我走就是。”

池淵面色無奈,哄他道:“你說的也太難聽了……我們明明是兩情相悅,名正言順的。”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今夜除夕,應當是辭舊迎新的好時候。前些天風平浪靜,我便以為能安然捱到明年……至少能與你過個好年。”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