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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翡道:“不管好與不好,我都在這兒。”

池淵:“我大概一直沒有與你提過,我從棉州回到京城之後,生了一場重病。大概是有奔波勞累的緣故,但主要還是……太難過了。”

“我還未曾與父母道過別,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在棉州過得好還是不好;也沒機會再教我的弟弟妹妹們書法,陪他們遊戲。偌大府邸,應當一直是熙熙攘攘、其樂融融的……”

“任我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池府破敗的樣子。我那時甚至不敢走附近的幾條街道,彷彿只要看不到,一切就沒有發生。”

“我也未曾來得及和你表白心跡。我想不通,我究竟何德何能,讓你願付出一切換我一條性命。我與魏河風餐露宿,日夜兼程,趕到京城,想找人救你……可傳聞卻說你已經……”

“時至今日,我仍是覺得,我好像誰也救不了,什麼也做不成。阿翡,萬幸你活著。你若不在了,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蔣翡:“首先,我正坐在你面前,你說這些不吉利。”

“再者,如今這世道,手中無權,是什麼事也做不成的。不說逆天改命,如今我們連出趟門都要小心翼翼。又不是你的錯,你何必苛責自己?”

池淵搖頭,啞聲道:“好像無論做什麼選擇,都是下選。”

“我可以和太子相見,可我沒有;我也可以跑過去當面質問趙誨安——我們相識十餘年,只當對方是至交好友,你到底為什麼非要置我於死地?可我依舊沒有。”

蔣翡:“我有勸過你不要做這些。你若要找人埋怨,大可以怨我。”

池淵抬眼看向他,面色悵然,低聲道:“阿翡,我何必呢?我同樣並非是非不分。”

“可謹慎是真的,膽怯也是真的。我只是覺得……事情原不至於此的。”

他撐著額心,緩緩重複一遍:“原不至於此的。”

“我前幾日與左進相見,才得知事件全貌。他說晉王殿下願為趙誨安求情,事情可能有轉機。但怎麼可能呢?”

蔣翡:“太子身為皇嗣,就是犯了再大的錯,也是動不得的。必須有人承擔皇帝的怒火。”

池淵:“是啊。更何況,趙誨安確實犯了重罪。明明他是個憋不住話頭的人……卻能將這些事藏的這麼好。而我竟始終渾然未覺。”

蔣翡溫聲道:“池淵,事已至此,少思少慮。任何設想的萬一,除了自我折磨,別無他用。”

池淵:“我明白。”

他別過眼,神情落寞。“從前,我無緣與家人道別、也未曾與你道別。如今又是如此,連與他面對面說句話的機會也沒有……”

“還怕被人發覺異樣,只能託左進帶一封滿是廢話、不知所云的信。”

“……我只是想告訴他,我還活著,我不怪你。”

他沉沉吐出一口氣,抬手掩面,哽咽了一瞬,發問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蔣翡默然聽著,慢慢道:“一切都會逐漸好轉。你相信我。”

池淵勉強點頭,神色卻不見好,只是安慰般撫過他的發頂,溫聲道:“我自然相信。”

他起身收拾碗筷,“你明日想吃什麼?過年了,館子大概都關了。我若是給你做,大概不會很好吃。你千萬不要嫌棄……”

蔣翡:“那你做吧。我要吃蜜蒸藕、蓴菜魚羹,還有雪菜肉絲麵。”

池淵動作一頓,猶豫道:“你說的是這個時節的蔬菜嗎?”

蔣翡面不改色,鎮定道:“是。”

池淵:“早市應該不會關門吧?我明日早起,去那邊看看。”

蔣翡:“我跟你一起。可能不太好買,我們多逛幾家。”

池淵:“行,我叫你起床。”

蔣翡牽過池淵的手,寬容道:“既然明日要早起,那今夜就早休息。你可以摟著我睡。”

池淵:“……原來這個需要你事先允許的嗎?”

蔣翡:“是啊。我已經忍你許久了。”

第92章

朝春殿內, 爐火獵獵。

池中月坐在桌前,稍稍傾身正對銅鏡,盯著自己模煳的倒影, 指腹用力,一點一點將藥膏抹在結痂的傷口上。

“娘娘, 你風寒未愈,還是歇息吧。這些事奴婢來做就可以。”侍女慌忙趕到池中月身邊, 接過藥膏要幫她上藥。

池中月搖頭:“在榻上躺得骨頭都要鏽了。梁王什麼時候到?”

侍女:“還有一時三刻呢。”

她面露遲疑, 又怯怯問道:“娘娘, 您這回風寒症重,不說二殿下、三殿下,就連皇后娘娘也要登門慰問。可奴婢還沒聽說皇上要來……”

池中月:“他愛來不來。”

“要不是因為他, 我何必在雪地裡跪一整天,又何至於在臉上弄這麼一道疤?他可能還覺得我無事生非,實屬自作自受。又怎麼會來朝春殿。”

侍女不吭聲了。半晌才弱聲勸道:“娘娘,我知道你心有不忿, 可是咱們還在宮內, 須得看皇上臉色……”

池中月側過臉,打斷道:“秋禾, 我若是不知道這些, 自池府禍後, 就不會在皇上面前委曲求全。”

“你陪我長大,又陪我入宮, 我們朝夕相伴的時日, 想來也有二十餘年了。我知道你是真心為我好, 只是過了這麼久,你難道還不瞭解我的性子、還不瞭解皇上的性子嗎?”

池中月扶著額角, 長長吐出一口氣,厭惡道:“他的臉色,我真是看夠了。每日都反胃噁心,再這樣下去,我們之間須得死個一人,日子才能好過一些。”

侍女秋禾大驚失色,忙不迭的跪下,“娘娘,就算在朝春殿內,這種話也說不得——”

一道冷冷清清的嗓音風一般刮到池中月耳畔:“你平日就這樣口無遮攔的嗎?”

李敬竹獨身站在殿門口,揹著日光,眼眸眯起,嘲諷道:“多聽聽身邊人的勸吧。在這兒站著的若是皇上,你就是有一萬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然後一提衣襬,踏過門檻走進殿內,“免禮了。”

池中月手腕一抖,頸後浮出一層冷汗,勐得轉頭,愕然道:“你來做什麼?”

李敬竹:“我身為中宮,理應統攝六宮諸事。探視你是我的職責,你要不服,忍著。”

池中月腦中一陣空白,佯裝鎮靜道:“我方才說的是御膳房的掌事太監。送道點心,還要給我好大的一個臉色看。不知道你想到哪兒去了……"

李敬竹唇角一動,沒忍住嗤笑一聲,“我之前竟沒發現,你有這麼風趣?”

池中月:“……”

她耳廓有點發熱,手指挑松髮尾,稍稍掩住側臉,嗆回去:“皇后屈尊降貴來朝春殿這等冷清之地,臣妾感激不盡。我身子好多了,不勞你費心牽掛,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李敬竹毫不客氣地坐在主位上,開口道:“叫你的人給我上盞茶。”

池中月眉心微蹙,推辭道:“這個時辰,御醫快來了。三殿下過會兒也要登門探訪……”

李敬竹神色未動,“你不說我都忘了。御醫早就來了,我剛剛讓他在殿外候著。至於梁王,他最近這麼忙,還有空來看你?他倒是許久沒向我請安了。既然這樣,我便也順道見見他吧。”

池中月聞言更著急了,只恨不能拿掃帚將她趕出去。

成年皇子不得隨意踏足後宮,梁王能申請見她一面,得虧她這場重病,外加還冠著一個沒什麼用處的貴妃身份。

皇后在這兒待著算什麼事?那她想問的不都問不出口了嗎?

這次機會錯過了,下回再和梁王私下相見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李敬竹:“我不愛帶侍女,你差你的人把御醫叫進來。”她稍一停頓,閒談般開口:“四皇子最近學得不錯,也比之前安靜了許多。”

池中月立即轉頭吩咐道:“秋禾,你去給皇后沏盞雪頂翠。秋月!傳御醫進來。”

李敬竹淡淡道:“待你病好了,多去坤寧宮請安。四皇子還挺想見你的。”

她神色平靜,依舊是一副寡恩薄情的冷然面孔,毫無示好之意。池中月盯過去,以為自己聽錯了,半晌才問:“你說什麼?”

李敬竹:“行了。如今你都混成什麼樣子了,再跟你吵下去,我都嫌自己落井下石。”

御醫提著藥箱匆匆忙忙走進殿內,見李敬竹也在,露出意外之色,向她們二人一一請安。

池中月心情微妙,怔然盯著李敬竹,一時回不過神來。

她有種被敵人可憐的羞辱感,可在深宮中孤獨久了,乍然聽到這一句不太好聽的安撫,又隱隱生出幾分難言的感動。

她輕咳一聲,把這個話題跳過去,轉過臉對御醫道:“本宮今日身子好多了。勞煩胡太醫再為本宮號一號脈,若是沒什麼事,換些溫和的補藥就好。”

胡太醫恭敬稱是。他又關心道:“娘娘,滅痕膏可還在用著?”

池中月:“用了幾日了,功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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