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頁
劉刺史想要蓋住臺下議論聲,大喊道:“肅靜!肅靜!”
“二公子!”錢溢之驚慌失措,剛要攙他一把,直接被一雙更有力的手狠狠搡開了。
“滾遠點!”池淵厲聲,看也不看錢溢之一眼,半跪下來要扶蔣翡。
蔣翡此刻覺得池淵的手竟抖得比他還厲害,忍不住抬起咳得淚眼朦朧的雙眸,與他對視。
池淵眼裡滿是恐懼。他抬手,冰冷的手指慢慢拭去蔣翡唇角血跡,最後哽咽般輕輕喚了一句:“阿翡……”
蔣翡怔怔然地看著他,驀然覺得心臟漏跳了一拍。
劉刺史見場面無法控制,只能連拍幾下驚堂木,宣佈堂審暫停,案犯收押,日後再議。
蔣翡聽到此言,稍稍安心了一些,他原本打算著如果刺史遲遲不宣佈停審他就乾脆裝暈。還好不用丟人丟到底。
他朝池淵搖搖頭,示意自己能行。隨後撐著地面想要慢慢站起來,誰料一陣眩暈襲來,眼前又一黑,這次是真的昏了過去。
第11章 少年行·上
“求求你了醒醒啊……”
“你不會快死了吧?”
“算了,我要睡覺。本少爺仁至義盡了。”
一陣衣物摩挲聲,那道討人厭的破鑼嗓終於消停了。
待蔣翡意識回籠,已是日上三竿,他睜開眼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陌生靜室,正躺在一張硬如木板的窄床上。另一側還擺著一張同樣的窄床,一名睡姿猙獰的小公子趴在上面。
邊陲路遠,從棉州驅車向京城,足足要走半個月。
蔣翡人生第一次出棉州就經了這麼一遭折磨,車馬顛簸,他每日噁心欲嘔,幾乎是從早昏睡到晚。
腳一捱到皇城,還未來得及感嘆京師繁華——蔣翡就發起來高熱。
此後種種,就記不太清了。再一睜眼,就到這兒了。
蔣翡翻身下床,活動了下痠痛的筋骨,又給自己倒了杯冷水,仰頭咕咚咕咚一飲而盡,方覺得頭腦清明,神清氣爽。
他扒開窗子向外一瞧,正是一派花團錦簇的繁榮春景。
他這才想起來過幾日便是新皇登基盛典,父親前些日子剛立下戰功,陛下特許他帶著兩個兒子來皇城小住,以參加慶典。
可悲的是,蔣瑛被太監恭恭敬敬地送進齋舍,蔣翡則被太監們七手八腳地抬了進去。
蔣翡揉揉額角,鬱悶地長嘆一聲,拉上窗子轉過身,不料與一雙滿是血絲的、正惡狠狠瞪視他的眼睛對上,嚇得他一個寒噤。
“你……醒……了?”破鑼嗓陰森道。
“你誰啊?”蔣翡驚魂未定,蹙眉問道。
“你恩人!”破鑼嗓生氣道。“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看護你一整夜!要不是我,你說不定已經死了!”
蔣翡一向記吃不記打,燒已退了就將種種兇險忘了個一乾二淨。
聽其一番話,他雖然心裡不信,卻也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想著無論如何破鑼嗓整宿沒睡是事實,還是非常誠懇地同他道了謝。
破鑼嗓抓了抓睡成一團的頭髮,臉色也好轉了些,擺擺手道:“大恩不言謝,來世再報吧。”
蔣翡嘴角一抽,甚是無語。
“清晏侯府,池淵。”破鑼嗓一揚下巴,語氣驕縱,“你叫什麼?”
蔣翡雖不認得池淵這個名字,但是清晏侯府卻如雷貫耳。他心裡一驚,不自覺多打量池淵幾眼,卻沒瞧出來這個睡得烏七八糟的小公子有什麼特殊之處。最後道:“我叫蔣翡。”
“你是蔣大將軍的兒子?”池淵跳起來驚叫。
“嗯……對啊。”蔣翡承認道。
“那你騎射是不是很厲害?也不像啊……不管了,走,去南苑比比!”
池淵急不可耐地套上鞋襪、披上外衣,拉住蔣翡的手,推門就要往外走。
蔣翡還沒反應過來,腳下一個踉蹌,徑直被池淵拽進漫天春光裡。
-
南苑是位於皇城南部的一處園林,專為皇子及伴讀闢對一處騎射演練的場所。一道不長的跑馬場蜿蜒在假山亭臺間,箭靶也老老實實地立在有限距離內。
蔣翡一看就大失所望,這片連風嘯聲都聽不見的景觀地皮怎麼比得上棉州附近的萬里草場!
他當即扭頭想走,池淵立刻“嘶”一聲,抓著他的手不放,“你這要走,我就當你怯場了!”
“什麼怯場!這地方簡直像開玩笑似的,我不要在這裡和你比。”蔣翡急道。
有兩名錦衣子弟聽見聲音,皆好奇地扭頭看他們。
“池淵!”其中稍長的一位朝池淵揮揮手,又瞧見了他身邊的蔣翡,笑道:“你也醒了?”
“人家病還沒好全,就要被你拉出來吹冷風,你心裡倒是過意得去?”他又看向池淵,語氣責怪。
池淵這才恍然大悟般看向蔣翡,問道:“你好了嗎?”
蔣翡在棉州蠻荒之地呆久了,幾乎沒見過同輩人。一下子有些束手束腳,拘謹地點點頭。
兩位世家子弟與蔣翡各自做了自我介紹,話多的那位十六歲,名為趙誨安,戶部尚書之子;不言不語的那位十四歲,名為左進,監察院左都御史之子。
兩人一聽蔣翡是剛立了開疆拓土之功的驃騎大將軍之子,也是睜大雙眼,嘖嘖讚歎。
趙誨安甚至把自己正騎著的馬讓給蔣翡,非要他來表演一番。
雖說佔了父親的便宜,蔣翡還是一時有些得意忘形。更得意的是他本就騎射/精湛,連長他兩歲的大哥都在他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思及此,蔣翡踮起腳摸了摸面前白馬的頭。見它眼皮耷拉,萎靡不振,深覺索然無味,便指著假山一側的靶子笑道:“算了,這馬不精神。我乾脆站遠點,閉著眼射,怎麼樣?”
說完,他直接後退幾步,見離靶子夠遠,才掂了掂手裡輕飄如玩具般的弓。
弓臂光滑,毫無軍械那種粗糲又紮實的手感。一撥弓弦,他更是警惕心起——若他用平時的力道,弦一定會被生生扯斷。
心裡有了估量,他便單手持弓,神色也嚴肅起來,虛虛做了兩次瞄準。
而後閉眼,取箭,拉弓,一氣呵成。
聽得遠處傳來齊齊三道抽冷氣的聲音,蔣翡立刻知道自己射中了。
他心裡雀躍,強壓下翹起的嘴角,信手從箭囊中抽了三支箭,前兩箭嗖嗖連發,又引得一陣驚唿。
而正當他搭上第三支箭時,卻聽到一道極輕微的鳥雀撲翅聲。
他想也沒想,瞬間轉身抬臂,弓弦震響,箭矢閃電般向遠處射去——直至聽到一道倒地的悶響,蔣翡才舒口氣,得意地睜開眼。
這次卻沒人驚唿了。只聽得一陣兵荒馬亂般的叫嚷聲,蔣翡還沒回過神,膝蓋一疼,狠狠磕到青石板路上。
一隻手摁著他的背強迫他跪下去。
蔣翡剛要發火,就覺得背上力道一鬆,池淵在他身邊大聲道:“見過太子殿下!見過二殿下!”
然後池淵就偏過臉狠狠瞪他,做口型:你把二皇子的鸚鵡射死了!
蔣翡寒毛直豎,暗暗叫苦,只顧一時逞能,結果怕是闖大禍了。
這時一道彷彿要憋不住笑的輕快嗓音響起來:“免禮了,都起來吧。”
發話的是一名大約十七八歲的男子,身著一件繡著雲蟒紋樣的杏黃錦袍,眉梢眼角皆是笑意,面色堪稱一派大好。
蹲在他身邊的少年年紀更小,一襲寬鬆的天青常服,正撥弄著地上的鸚鵡。一隻箭直直穿過鳥腹,鸚鵡兩條細長的腿仍抽搐著,喙間不斷溢位鮮血。
聽見太子話語中幸災樂禍,二皇子一拂袖,冷哼一聲站起來。
蔣翡這才看清他的臉,只見二皇子站直後竟比太子還高几公分,此刻面色鐵青,投向蔣翡的目光如鋼刀般冷厲瘮人。
池淵又偷偷拐他一肘,用氣聲說:“快說請二皇子恕罪!說你不是故意的。”
蔣翡連忙依葫蘆畫瓢。二皇子尚未說什麼,太子便寬宏大量地替弟弟饒恕了他:“一隻畜生而已,你別在意,孤替你賠他一隻。”
說完笑吟吟地轉頭,道:“幸好二弟你今日沒帶那隻純白矛隼來南苑,否則損失就大了。”
二皇子臉色不見好轉,盯著他:“你什麼人?從哪來的?”
蔣翡手心冒汗,連自我介紹都忘了:“我從棉州來的,家父蔣如赫。”
太子眉毛一挑,讚歎道:“果然虎父無犬子!你叫……蔣瑛?”
“蔣瑛是我長兄。我叫蔣翡,翡翠的翡。”
太子沒再言語,只是盯了他一會兒,默默點頭。
二皇子突然冷冷道:“日後若要射鳥,記得射天上的。”
說完,他把兩腳朝天的鸚鵡往樹叢一踢,頭也不回地走了。
太子無奈地笑了笑,向池淵和趙誨安招手,叮囑道:“你們倆下午記得去上書房。”然後又對左進道:“二弟那脾氣,也是苦了你了。”最後讚了兩句蔣翡的箭法,才施施然領著一隊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