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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德妃尚未成年就能謀害親弟, 二十餘年過去, 還未收手, 這般心性,豈是常人?”

“皇上可還記得當年鬧得沸沸揚揚的鬼神之說?想不到竟是有人從中作梗……”

“今日被害的只是宮人, 若哪天, 我們也礙了她的眼……”

“求皇上處置德妃!”

“求皇上處置德妃……”

梁王不急不緩地上前, 在她們身邊駐足。由於動作不便,他只是屈膝垂首, 向諸位后妃一一行禮問好,溫和道:“父皇尚病著,不管什麼事,不妨稍後再說。”

為首的惠嬪抬頭,淚眼婆娑:“殿下,不是臣妾等不懂規矩,實在是……寢食難安。殿下能否替臣妾等再通傳一聲?”

梁王禮貌道:“此事由母后操持。母后一向公正,定不會草率了事,還請您放心。”

幹清宮的大門應聲而開。陳文恭拂塵點地,肅穆道:“陛下龍體抱恙,仍需靜養。娘娘們先請回吧,不管有何疑慮,還請與皇后娘娘講。”

惠嬪垂淚,神色執著:“公公,德妃在宮中安然一日,我們就一日睡不安穩……”

餘下眾人紛紛跟著點頭,懇求道:“還請公公為我們進言一句……”

“早日還後宮一個安寧才是!”

陳文恭嘆口氣,為難道:“娘娘的心情奴才自然瞭解,只是此事尚未得出定論。陛下就算真的要審,也得等出個結論再議呀……”

梁王卻偏過身,正對她們,認真道:“諸位娘娘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父皇此刻正在用藥,實在不宜再受叨擾。若因此加重了病情,反倒不美。”

他又微笑道:“若父皇問起,我自會如實轉達。娘娘們跪在此處也於事無補,倒不如先回宮歇息,靜待訊息。母后那邊,我也會去說。”

惠嬪沒有再言語,面露難色,抬袖擦淚。身後幾位妃子猶豫地對視一番,雖仍有不甘,也緩緩起身,口中低聲說著“多謝殿下”,各自扶持著散去了。

陳文恭見妃嬪們紛紛離開,神情放鬆少許。他轉身,眼神定在梁王手中的藥盅之上,溫和道:“梁王殿下,聽聞您這兩天忙得沒空回府歇息,御膳房的人這麼多,您何必再親自跑一趟呢?別累壞了身子。”

梁王低眉道:“我雖為人臣,卻先為人子。父皇久病不愈,我日夜掛念著,寢食難安。不過是端個盤子的事,我寧肯自己做了,也能放心些。”

陳文恭躬身,“殿下一顆純孝之心,陛下定會欣慰的。”

他緩緩推開金殿大門。爐香嫋嫋,從縫隙溢位來。陳文恭道:“殿下,請吧。”

純孝不純孝,梁王並不十分在乎。他此刻踏足之地是皇帝寢宮,是滿宮后妃苦苦哀求也進不得的地方、晉王進不得,前太子更進不得。

他能輕輕鬆鬆的站在這尊金殿之中,獨攬這種獨一份的風光,有比這個更讓人欣慰的事嗎?

皇帝半靠在鋪著明黃錦緞的軟榻上,手中握著一份奏摺,稍側過眼,望見梁王,扯出一個並無半分笑意的笑容來。

他把奏摺往榻邊矮几上隨意一扣,“都走了?”

梁王行禮道:“是。”

皇帝:“可算安靜了,吵得腦子疼。”

“把藥放下吧。這幾日可有什麼要緊的政事?”

梁王將藥盅輕輕放在小几上,不疾不徐道:“回父皇,戶部溫尚書說今年北地雪勢雖大,但各州糧草儲備充足,賑濟銀兩已按例撥發下去了。”

“溫大人剛到任便趕上這樁差事,辦得還算妥帖,摺子裡還提了幾條節流之策,兒臣看著有些見地,不敢擅閱,也擱在外間了。”

皇帝:“你認為溫燾此人如何?”

梁王:“溫大人在地方上歷練多年,素有能名。此次賑災排程有方,可見是實幹之才。”

說著又低下頭,謙恭道:“至於溫尚書為人……兒臣只會辦差事,不會論人是非。只要差事辦得好,就是父皇的福氣、朝廷的福氣。”

皇帝微微頷首。他神色無甚變化,又開口問道:“還有麼?”

梁王:“兵部那邊,邊關各鎮今日均報平安,將士們除夕宴上還領了朝廷賜下的酒肉,士氣高昂……禮部呈上來的正月大朝儀注,兒臣已按往年舊例核過,只待父皇定奪。另有幾道請安摺子,兒臣代筆擬了批覆,都放在外間案上了。”

皇帝道:“擱著吧。辦的不錯,近來長進不少。”

梁王靦腆笑道:“能為父皇分憂,我自己再開心不過了。”

皇帝也微微一笑,眼角的紋路印得更深。他的眼珠灰濛濛的,泛著濁色,並不似從前那般清明銳利,倒像覆了一層薄霧。

只有這樣近的距離,梁王才能看清皇帝臉上那些並不明顯、卻分外深刻的老態。

皇帝:“若非和鈞這樣作騰一次,朕也覺察不到,自己竟漸漸老了。身子大不如前了。”

梁王立刻畢恭畢敬道:“怎麼會呢?父皇萬壽無疆。”

皇帝輕嘆一聲,一轉話題,緩緩發問道:“方才你也見過外頭的場景了。德妃這件事,你怎麼看?”

梁王一怔,“後宮中事,兒臣不敢妄議。”

皇上:“無妨,你說就是。”

梁王斂眉思索片刻,小聲道:“事實真相最重要,應當查下去,若是查清了,就還死者一個公道。”

皇上冷笑一聲:“你看她們叫得這麼厲害,哪個手中沒沾過人命?一牽扯到自己,就又不甘願了。”

梁王不吭聲了。他伸手輕碰藥盅試過溫度,又舀一杓送到皇帝唇畔,抬頭道:“父皇,藥是新煎的。再不喝便要涼了。”

皇上神色稍霽,溫聲道:“這些事本不該你來做,只是最近煩心事太多,沒一個安生的。也只有你能為朕排憂解難了。”

梁王:“是兒臣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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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內,燭火通明。

李敬竹端坐於案前,面前攤著一疊卷宗。她手中捏著一份薄薄的檔案,眉頭微蹙。

那是在御花園暴斃的那名宮人資料。其人入宮三年,為人平平無奇。唯一值得一提的,她遇害前一天,拿錯了給德妃煎的藥,險些害得德妃哮病發作,許久才緩過勁來。

蔣翡:“娘娘,既然有歷年卷宗,我們不妨從死者的遺容入手,先辨別出是否存在獨立成案的可能、或是存在意外暴斃的可能。”

“倘若真為毒殺,這幾人的死狀定會有共通的異常之處。世上沒有這樣神奇的藥物,能造出不同的死狀來。”

李敬竹瞥他一眼,將幾本卷宗拋過去。

蔣翡稍一傾身,抬手接住。身後一陣刀具摩擦聲,兩道冷冰冰的視線緊緊釘在他後背,生怕他突然作出什麼冒犯之舉來。

晉王留下兩名帶刀侍衛,用於時刻監視他的行動。

李敬竹冷冷道:“收留你一個外男還不夠?還要拖家帶口。倘若來人了,該怎麼解釋?”

蔣翡苦笑道:“沒辦法呀。皇后娘娘,我相信我能幫上忙。只要儘快將此事解決,晉王殿下也能對我放心些吧?”

李敬竹不置可否,言簡意賅道:“看吧。”

蔣翡頷首,埋下頭翻看卷宗,一頁一頁比對過去。驗屍結果雖寫得簡略,卻也有跡可循。

面色青白,眼珠微突,口唇發紫,表情驚怖。有人記作“猝死”,有人記作“驚懼而亡”,但擱在一處看,那副神情竟如出一轍。

越是閱讀,蔣翡心中越是疑竇叢生,後背發寒。

他合上卷宗,定了定神,抬眼道:“確有些蹊蹺。若說一兩人這般死法,倒也尋常;個個如此,便不像巧合了。神態太過統一,倒像是同一種東西所致。”

李敬竹:“你說他們可能確是由於同種藥物致死?”

蔣翡又道:“單憑卷宗,難下定論。只用牲畜試驗究竟難以判別,不如拿死囚試藥,看看能否複製出同樣的死狀來。”

李敬竹:“我也有此意。”

蔣翡將幾份檔案單獨抽出,按著姓名籍貫歸攏整齊,恭敬地遞上去:“娘娘,這些人的來歷身份,都該叫人去查一查。”

李敬竹:“是為何而查?”

蔣翡:“自然是為了兇手、或是幕後黑手。”

李敬竹:“德妃該當如何?”

蔣翡凝神細思,猶豫片刻,緩緩道:“娘娘,我目前不敢妄下定論。只是方才讀這些卷宗,我驀地想起另一樁命案——死者死狀與這些描述完全一致。”

“如今想來,那樁案件方方面面都透露著怪異,根本無處下手。而在多方干擾下,我們也並未真正追查到底……”

李敬竹蹙眉打斷他,質疑道:“宮外的事,能與宮中之事扯上干係麼?世上巧合數不勝數。”

蔣翡:“我認為是相干的。那名死者是南境都督,趙省。也是崔家二姑太的亡夫。”

第97章

京中府衙, 一向是眾人避之不及的的地方。

兩尊怒目圓睜的狴犴石像蹲在門前,門框漆黑,包鐵厚重, 透出一股森嚴之氣。一方牌匾端端正正懸在門楣之上,其上深深刻下“順天府”三個遒勁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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