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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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雁來一身黑衣兜帽, 向著這棟威嚴建築仰望片刻,而後收回眼神, 踏上石階, 對門房差役輕聲道:“我要報案。”
差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勐地聽見這一道女聲,一個激靈睜開眼。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見她氣度沉穩, 衣料不凡,便強打精神,將狀紙接過,揉著惺忪睡眼垂眸閱讀, 忽得動作一頓, 眼神瞬間清明起來。
他霍然站起身,聲音都緊張了幾分:“隨我來吧。”
崔雁來頷首, 隨著他穿過前庭, 直到堂前。
衙內幽深闊大, “明鏡高懸”匾額下,府尹蟒袍烏帽正襟危坐, 衙役們面目肅然, 立在兩側。火盆中炭光閃爍, 更映得堂柱上楹聯金漆如血。
她屈膝跪下,抬手將兜帽摘去, 露出一張平和柔婉的面孔來。
高堂之上,府尹捏著手中狀紙,滿面肅然,照例緩聲問道:"堂下所跪何人?狀告何人?"
崔雁來垂下眼睫,盯著地面,慢慢道:“孀婦趙崔氏,家兄吏部尚書崔秉元。自知有罪,前來投案。”
府尹:“所犯何事?”
崔雁來:“殺人。”
滿堂靜默。
府尹問道:“所殺何人,何時何地?”
崔雁來柔聲細語道:“前些天妾身進宮一趟,陪德妃姐姐說話。見著一宮女對姐姐不敬,還害得她哮病發作,就心懷不滿,給她下了毒。”
府尹逼視她:“僅因不敬便動手殺人?你們之間何愁何怨?”
崔雁來簡單道:“是。無仇無怨。”
府尹按著手中狀紙,追問道:“還有呢?”
“十四年前,妾身尚未出嫁,陪德妃姐姐在衛親王府中聊天。她待我極好,偏生有幾個對她唿來喝去的,我便一一毒殺了。”
府尹驀地聽見當今皇上未登基時的舊事,手不禁一鬆。狀紙緩緩飄落在案上。
堂中肅靜更甚,所有人屏息靜氣,恨不得化身泥塑木雕,更無人敢出言反問。
府尹繼續問道:“依狀紙所述,你兄長是被你謀害的?”
崔雁來:“是。妾身當時年幼,稀里煳塗調出來個方子,毒死了一隻家犬。因為不知道藥力如何,就給二哥試了試。”
府尹聽她如此輕描淡寫,渾身寒毛直豎,勃然色變。
“如何證明你方才所言,皆是事實?”
“亡夫封疆大吏趙省,同樣被我毒殺了。亡夫秘密發喪,其中細節無人知曉。這些人死狀是否一致,大人一查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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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有什麼好查的!”德妃怒道。
“她當真是昏了頭了——為了護著本宮,什麼瘋話都說的出口!她來那日與那宮女連個照面都沒打,哪來的機會給她下毒!”
“還有那毒藥,簡直聞所未聞,毒死了條狗就說能殺人了麼?滑天下之大稽!”
宦官戰戰兢兢地垂首聽著,連抬手擦去臉上濺到的唾沫都不敢。
他硬著頭皮道:“德妃娘娘,只是例行詢問。咸寧宮人若是皆沒見過趙夫人,那娘娘更不必擔心了……”
德妃氣得胸膛起伏不止,咬牙咆哮道:“本宮不準!”
宦官還是沒忍住,抬手捏著袖子,悄悄擦了擦臉頰。德妃一貫是柔順體弱的樣子,他從未見過她這般強硬的模樣,不禁有些心虛。
“既然篤定你家小妹沒做過,讓他問幾句又如何了?”
德妃聽見這話,心頭火更旺,邊轉頭邊恨聲道:“本宮是咸寧宮主位,十五歲嫁入衛王府,十六歲有孕生子,宮中有比本宮資歷更深的妃子麼?”
“我何時礙過你們的事,有點風言風語,便死了命的把我往泥地裡踩……”
李敬竹正雙手環胸,面色冷淡地盯著她。
德妃忽得噤了聲。她與李敬竹對視片刻,慢慢扯出個難看的笑臉,屈膝行禮,柔聲問候道:“皇后娘娘。”
李敬竹:“本宮說,既然你家小妹沒做過,讓他問幾句怎麼了?”
德妃:“娘娘說的是。臣妾一時失言,還望娘娘別往心裡去。”
李敬竹側身瞥那宦官一眼,淡淡道:“德妃沒意見,帶人查去吧。”
德妃唇色烏紫,肩頭微抖,顯然是在忍耐怒氣。
李敬竹:“皇上讓你在宮裡別出去,就是叫你養身子的。你看你,面色多難看,少動氣,多歇息。”
德妃:“……多謝娘娘關懷。”
“娘娘操持諸事,多有勞累。臣妾本不願打攪娘娘,只是此事畢竟與臣妾相干,還想請問娘娘,可有得出什麼結果?”
李敬竹:“結果自然是有的。只是你方說了你與此事相干,本宮還能告訴你?”
德妃眉頭一跳,咬牙深吸口氣。
李敬竹:“不過你有一句說的不假。只毒死一隻狗,確實算不得能殺人。本宮與皇上商議過,找了個今日行刑的死囚,拿那副藥試一試效果。”
德妃驚愕道:“今日?”
李敬竹:“是。”
“尋你便是為了此事。你也過來,隨本宮一道去趟刑部大牢。”
大牢深處,有一處常年落鎖的院落。
院牆高聳,幾盞油燈掛在廊下。正中央兩根粗壯的木柱上,鐵鏈嘩啦作響,兩名死囚被鎖在上面,形容枯藁,兩眼無光。周遭數十名侍衛身著甲冑,將院落圍得水洩不通。
院落正前,臨時設了幾把椅子。
皇上端坐正中,面沉似水。李敬竹坐在他身側,德妃遠遠站在一邊,神色緊繃。
崔雁來夾在一幫侍衛中間,身後還站著幾名太醫。細瘦的身影淹沒在人群之中,德妃卻一眼就望見她,急切地盯過去,小聲喚道:“雁來!”
崔雁來側過臉,向她微微笑了笑。
太醫從藥箱中取出兩隻白瓷小碗,放在條案上。
崔雁來率先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一個紙包,將裡頭的藥粉磕入碗中,再用清水化開。
而另一邊,御醫又照著宮女修蓮曾試過的方子,重新調製了一份。
兩人各自攪動碗中液體,藥汁渾濁,散出一股淡淡的苦腥氣。
太醫院院正親自上前,端起兩隻碗,對著燈光比了比色澤,又各沾了一點於指尖,湊在鼻下細嗅。半晌,他轉向皇上,躬身道:“回稟皇上,兩份藥方確為同一種藥物,分量亦無出入。”
皇上微微頷首。
李敬竹:“開始吧。”
兩名獄卒領命上前,一人端起一碗藥汁,捏住死囚的下巴,硬生生灌了進去。
死囚被嗆得劇烈咳嗽,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混著涎水滴落在胸前破爛的衣衫上。
李敬竹斜了德妃一眼。她早已鎮定全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兩名囚犯,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滿面驚慌。
察覺到李敬竹的目光,她先是憤恨地瞪回去,再俯首垂眸,面對皇帝,撲通一聲跪下,哀慼道:“皇上……”
皇上稍一抬手,面色冷寂,制止她的話語。
“等等。”
一息。
二息。
一柱香的功夫過去了。
沒有料想的倒地抽搐、七竅流血,或是痛唿慘號……囚犯依舊倚靠在木柱上,垂頭低喘著,毫無異樣。
皇帝側頭瞥一眼太醫院院正。他立刻會意,領著幾人上前,為囚犯輪流把脈。指腹搭上腕間,凝神細察,一個接一個地診過去,面色卻從凝重漸漸轉為困惑。
院正轉過身來,跪地稟道:“皇上,二人脈象平穩,氣息如常。這藥物,似乎對人體全無影響。”
皇上的眉頭微松,“嗯。”
李敬竹霍然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驚疑不定地瞪著那兩名死囚。
德妃依然跪著,愣在原地,目露驚愕,一時間竟忘了合上嘴。
崔雁來更是滿面不敢置信。她怔怔地望著那兩隻空碗,唇角抽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帝沉沉一笑,開口道:“看來這個藥,藥性根本達不到能毒死人的地步。不過是場鬧劇罷了。”
德妃勐然抬頭,眼眶已然紅了。
李敬竹勐地起身,上前一步,爭辯道:“皇上,此事蹊蹺,可能有人動過手腳。臣妾尚在追查,不如……”
皇帝側過臉,目光莫測,掃她一眼。“辛苦皇后了。”
他頓了頓,又道:“朕親自在這坐鎮,有誰敢動手腳?”
李敬竹啞然無語。
皇帝:“此事就此算作了結。莫要糾纏不休了。”
德妃終是忍不住,踉蹌撲過去,緊緊抱住崔雁來。她俯在崔雁來頸彎,淚水潸潸而下,浸溼她肩頭衣料。
皇帝負手望著她滿是淚痕的臉,慢慢道:“你們二人姐妹情深,實屬難得。”
他目光稍一偏移,望向崔雁來,神情驀地冷下來,聲音卻仍溫和輕緩:“你這般護著姐姐,連攬這莫須有的罪名都情願,雖是煳塗,倒也難得。朕雖不怪罪,可宮中不比別處,人多眼雜,免不了閒言碎語。”
他稍一停頓,“往後,就別再進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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