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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雁來柔聲道:“謝陛下恩典。”

德妃身子勐然一僵。她沒有抬頭,只是環著妹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皇上起駕——”

隨著一聲尖聲唿喝,皇帝起身而去。

李敬竹心情不虞,不願再管旁人如何,徑直拂袖離去。剛回到坤寧宮,尚未來得及換下外袍,便有內侍匆匆來報。

“娘娘,咸寧宮那邊問了一圈,有結果了。”

李敬竹腳步一頓:“說。”

內侍壓低聲音:“崔二小姐那日入宮,從頭到尾,與那個暴斃的宮女沒有任何接觸。連句話都沒說過。”

李敬竹閉目,按上眉心。

“皇后娘娘?”蔣翡隱在書架的陰影處,見李敬竹推門而入,抬頭輕喚一聲。

李敬竹緩緩低頭看向他。沉默須臾,忽然冷笑一聲:“皇上要將此事定為暴斃猝死。樁樁件件,不僅是宮人,連高門少爺、封疆大吏都牽扯其中,死狀統一,如此詭異,竟這樣草草了結了?”

“我看德妃和她小妹都很是費解!此事絕對與她們脫不了干係。”

“還說什麼他坐鎮在此,無人敢動手腳……荒謬至極!他若是一早不想查,何必演這麼一遭,浪費我的時間?”

李敬竹怒不可遏,連罵幾句。許久才平息下來,盯著蔣翡,淡聲道:“你走吧。”

蔣翡眉頭微蹙,“娘娘這是何意?”

李敬竹:“你在這留著,本不合規矩。此事皇上要放過去,定然不會有任何後續。再查也沒意思。既然德妃無恙,晉王自然不會再折騰你了。”

蔣翡為難道:“晉王殿下所求不僅如此呀,娘娘。況且,我方才聽您所說……就算數十年前的案子與那兩人相關,前幾日,宮人暴斃,卻不像她們的手筆。”

“這倒與我的猜測相符了。大抵是有人以此事為引,想掀起風波來。若要讓晉王殿下安心滿意,我還是追根究底為妙……”

蔣翡頓一頓,悉心勸誘道:“再者,娘娘,您身為中宮,自然萬事以後宮安寧為先的。若是擱置不管,怕後面風波再起呀。”

第98章

“十四年前, 娘娘可已嫁入衛親王府?”蔣翡將一疊資料分門別類地排在案上,指尖緊按住薄薄紙張,側首問道。

李敬竹:“沒有。”

蔣翡:“娘娘可知道, 誰在那時已經嫁入府中?”

李敬竹立刻道:“池中月、崔問鯉。”

“就是……貴妃和德妃。”

蔣翡:“還有呢?”

李敬竹沉吟片刻,緩緩道:“還有賢妃與惠嬪。梁王生母去世極早, 那時肯定不在了。太子生母是否活著,我並不清楚。”

“所謂‘鬼神傳言’, 娘娘可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李敬竹:“此事還是問親歷者最佳。我傳池中月過來吧。”

蔣翡翻看資料的動作一頓, 抬頭詢問道:“娘娘是否介意, 我與貴妃娘娘說幾句話?”

李敬竹默然不語,唇角抿起,露出副冷嘲的表情來。半晌, 她嗤笑一聲,“果真是替梁王辦事的。”

蔣翡眉梢微蹙,登時明白李敬竹的言外之意。

池淵與梁王交好,他不方便進宮, 梁王免不了頻頻叨擾池中月, 做他和他姑母之間的傳話人。宮中之人由此認為梁王與貴妃走得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蔣翡自己長期住在梁王府中,更是一查便知的事情。皇后見他既跟晉王有關係, 又跟梁王交情匪淺, 如今又要求見池貴妃……難免心中有想法。

蔣翡嘆一口氣, “娘娘,我並未有旁的意思, 也不強求。您若不放心, 儘管旁聽就是;若覺得不好……便當耳旁風算了。”

李敬竹置若罔聞, 抬手招人過來,耳語道:“去趟朝春殿, 把貴妃叫過來。”

而後轉頭,對著蔣翡冷聲道:“繼續看。”

蔣翡默默垂首,翻看資料。他折起衣袖,提筆蘸墨,在宣紙上草書幾個名字,淺淺連了幾道線。他思忖良久,抬起筆尖,慎重道:“三女兩男,皆是各院下人,並未見得有什麼共通之處。”

李敬竹:“分開看,背景如何?”

蔣翡:“太過沒有條理,反倒顯得是條線索了。”

“您看,第一名死者是偏苑中一位老嫗,第二名就是年幼侍女……最後一名卻是侍衛,正當壯年。”

蔣翡:“容我隨口說句猜測。娘娘,不像是刻意殺人,更像是試驗藥性呢。從虛弱的到強壯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齊全了……”

李敬竹不贊同道:“試這個做什麼?在王府中鬧出風波,稍有不慎,殃及的就是當年的衛王……如今的皇上。”

蔣翡:“我聽說,陛下如今並無兄弟。難道他就是先皇的獨子麼?“

李敬竹:“並非如此。他的兄弟……”她忽然住口,眉頭擰成一團。

蔣翡:“崔家向來忠心當今皇上。當年之事,難保不是為了他們為助衛王奪嫡而籌謀啊。”

李敬竹面色沉下去,卻並未出言置喙。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侍女求見,滿面為難道:“娘娘,池貴妃不肯前來。”

李敬竹:“她怎麼回事?”

侍女怯怯道:“貴妃娘娘的意思是,坤寧宮是後宮重地,有皇后坐鎮,她不敢輕易涉足……”

李敬竹:“原話怎麼說的?”

侍女沉默須臾,小聲道:“貴妃說她位卑言輕,沒膽量登坤寧宮的門。”

李敬竹:“……”

她立刻明白過來。給惡犬試藥后皇帝一副死保德妃的德性,惹得她心情不虞,就與池中月嗆了幾句,對面這是生氣了。

李敬竹無語道:“她這是什麼意思?要我親自上門去請嗎?”

侍女不敢回話,垂首戰戰兢兢立在原地。

李敬竹稍稍抬手,淺嘆一聲,“你下去吧。”

蔣翡將紗帽往頂上抬一抬,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眸來。他默默目送那名侍女推門而出,又藉著燭光,把資料往李敬竹眼前推了推。

“娘娘,等等。這些人的資料,你可有一一讀過?單論住處,他們是否與你方才提及的幾人有交集?”

李敬竹微眯起眼,盯著那幾張佈滿細密小字的紙張:“他們所住之處皆是偏苑耳房……妃子皆住在正殿,平日沒人會往偏苑……”

她口中話語忽而一停。凝神片刻,開口道:“第一個死的,住在西邊耳房?”

“沒錯。”

李敬竹將這名老嫗的名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越是思索,越覺得耳熟。

她再將資料細緻地閱讀一遍,終於抬起頭,凝視蔣翡,緩聲道:“梁王生母死的早。梁王當年住在西邊廡室,無人看顧,只有隔壁耳房的嬤嬤肯照料一二。”

“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大概就是當年照看梁王的宋嬤嬤。”

-

“和鑠?”

皇帝低低咳嗽一聲,喚起梁王名字。

梁王一個激靈,立即回神,抬眸應聲道:“父皇。”

皇帝溫和道:“看你這魂不守舍的樣子,是不是累壞了?這幾日屬實辛苦你了。抽空回府歇息幾日吧,朕身子好多了。”

梁王:“父皇與我說什麼辛苦?都是兒臣分內之事。”

皇帝眉眼柔和少許,嘆息道:“若是和錯能同你一般懂事就好了。也能替朕分擔些事務。”

梁王低眉道:“最近崔家內部鬧得厲害,咸寧宮又出了這種事。晉王兄仁孝是出了名的,大概也是分身乏術吧……”

皇帝淡淡道:“崔氏是他母族不假,朕不也是他父皇麼?”

梁王接不了話,沉默不語。

皇帝:“你倒是向著你皇兄。得空替朕問問,他究竟在忙什麼,自朕生病以來,一共只見過他兩次。”

這話說完,他面色反倒陰沉下來。梁王心中瞭然,晉王絕對是向皇帝追問過德妃的事情,惹了皇上不快。

梁王岔開話題,謙虛道:“那是自然。我平日與皇兄交流頗多,如今對政務上有些心得,還得虧皇兄指點一二呢。”

皇帝頷首微笑,“不錯。”

“手足之間的聯絡,才是最緊密的。”

梁王:“是。”

皇帝感慨道:“上回見德妃幼妹,還是十幾年前。一轉眼,她都這麼大了……兩人感情依然這樣深厚,到底是難得。”

“朕若想見那幾名兄弟,需得入夢數回,才湊出一次相逢的緣分來。如今不似從前,覺淺還易醒,想做場夢都成了件難事。”

梁王誠惶誠恐道:“兒臣稍後吩咐太醫院,叫他們多備些助眠的湯藥。”

皇帝唇角微動,面上淺笑一瞬即逝:“有心了。”

梁王默默低頭,小心地捧著藥碗,端放在矮几上。皇帝的聲音從頭頂悠悠壓下來:“德妃之事,今日就算是了結了。你對此事挺上心,是有什麼想法麼?”

梁王全身一抖,棕褐藥液沿著碗邊盪漾,濺上手背幾滴。滾燙的溫度激得他將雙手瞬間抽回去,心跳也更加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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