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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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著頭,磕磕絆絆道:“我沒有啊……父皇,我哪有什麼想法?”
皇帝心平氣和道:“不妨事。我只是想聽聽你的看法,你不必顧慮這樣多,只管說就是。”
梁王雙手端放在膝蓋上,咬了咬下唇,低聲道:“父皇,兒臣確實覺得此事有蹊蹺。若是趙崔氏與此事一點干係沒有,她調出的藥為什麼會和那名咸寧宮侍女的藥方完全一致?她是從何得知的這個方子呢?如果藥效於犬類有毒性,怎麼會對人體一點害處也沒有呢?”
“十四年前,兒臣雖然年少,卻也是昔年舊事的親歷者。那時場景,仍舊歷歷在目,片刻難忘。如今想來,那番死狀,確實很難稱得上是意外暴斃……兒臣覺得……”
他說著,悄悄抬眼,望向皇帝。只是剛剛對上皇帝的眼神,卻忽地頭皮一麻,後頸發涼,如鯁在喉,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皇帝神色並不冷厲,堪稱平靜。一雙眼眸卻如深潭死水,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著他。
“和鑠啊……”他極輕地嘆一口氣,抬手撫過樑王肩頭。
“你是說,朕該繼續查下去,而不是這樣半途而廢,是嗎?”
梁王訥訥道:“並非半途而廢……兒臣只是覺得,該還那幾名死者一個公道……”
皇帝扯出個微嘲的笑容來,冷冷道:“你覺得,十四年前那些人值得一個公道;不久前死在御花園的那名宮女,便不值得一個公道了?”
此話如一記重錘,在梁王心頭鐺然一撞。他緊緊攥著衣襬,面色煞白,語無倫次道:“父皇!我當然是為了所有人……萬一真相併非如此,後面再起什麼亂子……影響的是後宮安寧……”
皇帝垂眸,字句清晰道:“後面會不會起亂子,朕大概是比你清楚的。”
“只要你再本分些,就不會出任何亂子。”
梁王低垂著頭,手臂內側一陣陣發麻。他嵴背僵直,死死按在膝蓋之上的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皇帝淡淡道:“和鈞的事兒,多半怪他,我不與你追究。和錯這回,你需得記住,絕無下次了。”
“不過是幾個下人而已。你究竟是想還他們所謂‘公道’、還是為了擊垮晉王,給自己騰路子,你自己清楚。”
梁王慌忙抬頭,脫口而出:“不只是下人!宋嬤嬤待我——”
他勐地閉上嘴。與皇帝四目相對,眼眶忍不住慢慢泛紅,怯聲道:“父皇,我沒有……”
皇帝垂下眼皮,輕輕揉一圈他的發頂,溫言道:“無妨。”
“近來後宮太亂,身子不爽利,覺總睡不舒坦,難免有些影響情緒。方才朕只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
“和鑠,如今能為我分憂的,只有你一人了。”
第99章
蔣翡立於門檻之內, 抬首望去。
天邊雲霞翻騰,金光熔熔,將熄未熄。暮色將簷角琉璃染得半明半暗, 鴟吻的輪廓在蒼茫天色中愈發模煳起來。
天快黑了。
蔣翡才向院內邁出一步,就忍不住打個寒噤。嚴冬未盡, 北風迎面刮來,寬大帷帽霎時晃晃悠悠, 向著高處飛飄而去。
蔣翡下意識踮腳, 抬手一撈, 碎髮也隨之散落下來,遮住他的雙眼。
已經許久沒覺得這具身子是件負累了。雖說依舊沒什麼用處,總歸不是雪上加霜的存在。近些日子大概是操勞過度, 又隱隱覺得不太舒服,頭暈胃疼的。
他想著該儘快給裴辭遠寄封信,問問她該怎麼調養……宮門也要落鎖了。不知道今天池淵與梁王回不回府。
他須得盡快回去了。
蔣翡把那身不倫不類的內侍服領子向上折了折,掩住口鼻, 接著往外走去。
褲腳卻忽然一沉, 怎麼也抬不動腿。蔣翡立刻低頭一看,一張懵懂的小臉正努力仰著, 好奇地望著他。
四皇子緊緊摟著他的腿不鬆手。
蔣翡驚訝地與他對視片刻, 稍俯下身, 嘗試去掰開他的指頭。
花了半天功夫,四皇子仍是紋絲不動地抱著他, 甚至雙臂環抱的力氣更大了, 幼嫩的小臉死死貼在褲腿上。蔣翡又怕傷到孩子, 還是嘆口氣,低頭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四皇子仰頭, 眼睛睜得熘圓,乖巧道:“關和欽。”
蔣翡點頭,與他商量道:“關和欽,你能不能鬆開手?”
四皇子搖搖頭,細聲細氣地模仿道:“你、叫什麼,名字?”
蔣翡:“我姓林。”
四皇子嚴肅地盯著他,逐字學習:“我姓林,我叫關和欽。”
蔣翡:“……你如果現在鬆開手,我就叫皇后娘娘給你幾粒蜜餞吃。”
四皇子:“不好吃。”
蔣翡問道:“關和欽,你的乳母,現在在哪兒呢?”
四皇子呆呆道:“不知道。”
恰逢此時,坤寧宮外響起一陣起伏的恭迎聲。只聞得一聲沉重悶響,宮門緩緩洞開。
蔣翡仍被四皇子薅著,半步也挪不開。無奈之下,他抬眼一掃,望見池中月就在李敬竹身側,兩人抬步並肩踏入宮門,而她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他……腿上的幼童。
池中月快步走過來,還未待蔣翡開口問好,她就蹲下身子,眉頭微蹙,責怪道:“欽兒,你做什麼呢?與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許這樣打擾別人。”
四皇子側頰蹭了蹭他的大腿,弱聲弱氣地介紹道:“母妃、這是,我姓林。”
蔣翡:“……”
池中月這才抬起頭來,面色緩和,對他道:“你先下去吧。欽兒不好帶,平時辛苦你們了。我平日沒什麼用度,我回頭叫內務府多給你們撥一些。”
蔣翡低聲道:“貴妃娘娘,我是蔣翡。”
池中月乍然聽他開口,嗓音毫無半分內侍的尖細嬌柔,剎時面色一變,扯著四皇子圈在自己懷中。又聽見這句自我介紹,忍不住面露愕然,定定地望著他,眉宇間全無驚喜,滿是警惕。
蔣翡:“娘娘,我是從釐州來的。”
池中月唇角抽動,想開口說話,卻又閉上嘴,終是一言不發。她神情逐漸清明起來,眼神卻越發探究,彷彿試圖從這張陌生的臉上掘出幾分從前的影子。
蔣翡又懇切道:“貴妃娘娘,我在三殿下府中住著。”
池中月眉頭鬆動,怔愣道:“……阿翡?”
蔣翡:“是我。”
池中月神情驀地一震,回神般立即轉頭看李敬竹一眼,後知後覺地環視一週,壓低聲音:“你怎麼在這兒?”
她又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心疼道:“阿翡,你怎麼這麼瘦了?要多吃點啊。”
蔣翡微怔,淺淺一笑:“娘娘別擔心,與從前比,我已是長了幾斤了。”
池中月:“那怎麼能成呢?幾斤仍是太少,你現在這樣,要拉弓都沒力氣呀。”
蔣翡:“無妨的。娘娘,多謝關懷。”
此話說完,氣氛就異樣地沉默下來。池中月神色複雜,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講,卻皆被阻攔在坤寧宮的高聳宮牆之內了。
李敬竹杵在原地,抱臂站著,開口命令道:“你把你覺得能說的與她講一講,還有案子要議。”
皇后還在一側聽著,蔣翡只能撿著能說的,真假雜糅著與池中月講了一遍。令他頗為意外的是,對方竟毫不懷疑地全盤接收了。她細細地側耳傾聽,一雙眼睛專注又憐惜地盯著他,頻頻點頭認可。
她雖是眉眼清冷,頗有種孤高的氣質,表情變化時,一顰一笑卻時不時透出幾分池淵的影子。
大概是一家人,總會有些相似之處。此事卻惹得蔣翡有些心虛,有種對著池淵胡謅、對方還當真信了的感覺。
李敬竹也默不作聲地聽他講述,目光從他背後投過來,蔣翡卻覺得比面前正對的人還有壓迫感。
池中月道:“阿翡,從前見你,我就覺得你遲早要回來的。棉州那片土地太狹窄了,你留在京中,更有發揮才能的餘地。”
蔣翡:“娘娘,南境的土地是整個北華最寬廣的。若是那兒還算小,京城豈不是更加逼仄?”
池中月沒再反駁,而是認可道:“是啊。阿翡,於你而言……你肯定是希望要回去的,草原更適合你。”
“我只是替阿淵可惜,他那時可是傷心了很久,還偷偷找我去求一求皇上呢。”
蔣翡無法說起任何與池淵相關的話題。好在池中月也知道此事好歹也有個好的結果,只是眼睛彎彎,含著笑意與他對視一眼。
池中月:“這些日子如何坎坷,我們且不談了。能在宮裡見你一回,下次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說說正事吧。”
蔣翡:“咸寧宮之事,娘娘是否有什麼想法?”
池中月:“你說德妃那樁事?”
李敬竹緩緩道:“是。”
池中月瞥她一眼:“我沒什麼想法。”
她稍一沉吟,又道:“我建議你們也不要有任何想法。此事不是已經結了麼?皇上都說確是巧合,再追根究底,不是讓他難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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