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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竹煩躁道:“那又如何了?”
池中月轉向她,冷笑道:“你從前總看我不順眼,是不是覺得我身為貴妃,卻是借了池家的勢,總能壓你一頭,讓你這個皇后面上不好看?”
李敬竹神情也沉下去:“你如今說這個做什麼?”
池中月道:“李氏家門雖不顯赫,你父親的位置,卻是一筆一劃為自己寫出來的,當是清流之最,受盡平民仰慕。”
“如今儘管世家當道,你這個皇后,背後卻是無數寒門貴子,是浩浩湯湯的民心民意。你當然敢這樣自以為是,想給皇上甩臉色就甩臉色,他除了生氣還能對你做什麼?”
“而我能麼?我背後只有一個池家!我一言一行都要為家族考慮,我與家族同根同源,皆被壓在皇上手心之下……你看現在,我淪落到何種境地,不就是結果嗎!”
李敬竹面色仍是陰沉著,卻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她薄唇抿成一道直線,冷聲道:“我身為中宮,有護佑後宮安寧的職責,不是我不喜歡皇上就非要和他對著來。池中月,我也沒這麼蠢。”
池中月:“皇上忍了你多少年了,不過是因為動你得不償失。德妃的事若與他有聯絡,甚至如你所想,影響他本身皇位的正統性……那動你的位置,不是得不償失,而是勢在必得了。”
“我當年在衛王府中,年紀尚幼,膽大包天,夜裡跑出去見過那鬼怪一面,對面像一道白煙一樣從空中竄走了。第二天,我就聞見正殿有焚燒的煙氣,灰燼中滾出一截白色被單……”
蔣翡側耳傾聽,心中慢慢有了考量。他輕柔道:“既然這樣,此事還是算了吧。聽娘娘的。”
李敬竹:“你——”
蔣翡:“皇后娘娘,在下是為您著想的。有時候,該收手時收手,讓此事就此留白,反倒是對誰都要好。”
李敬竹面若寒霜:“原是你將追根究底的理由講的頭頭是道!你這樣出爾反爾,也不怪晉王要人看著你!”
蔣翡:“娘娘,有些事情我們心中有計較就是。識時務總比把自己搭進去強多了。”
池中月本在一臉關切地看著蔣翡,此刻立即瞪向李敬竹,不滿道:“你別這麼對阿翡講話!”
李敬竹不置可否地撇嘴,諷刺道:“你上一個這麼護著的是不是太子?”
池中月立刻瞪大眼,怒氣衝衝道:“就你聰明,看人看得一清二楚!太子歸太子,阿翡又不是太子!他若是不好,那你更算不得什麼好東西!”
蔣翡:“娘娘……”
池中月:“你放心就是,有我在,誰都動不了你。”
蔣翡輕輕扯動她的衣襬,小聲問道:“無妨的。娘娘,我還想問你,你前些日子可有見過樑王殿下?”
池中月一愣,凝神回想道:“確實見過幾回。”
蔣翡:“他有對你說什麼麼?”
池中月:“梁王也是個好孩子。他沒說什麼,大體上與我通了通訊息,還時不時講些笑話,想逗我高興。”
蔣翡:“那有沒有要求娘娘做什麼呢?”
池中月:“他託我打聽過晉王平日去咸寧宮的時刻表……”
池中月眉梢一緊,猶疑道:“此事有什麼不對嗎?”
……明顯是要避開晉王做什麼秘密勾當。
蔣翡沉吟道:“娘娘,日後三殿下再找你,還是保持下警惕心。他說什麼,不要全盤接受了。”
池中月明顯不太贊同,她道:“梁王與你有恩,你還住在他府中,應該要全心全意地待他。”
蔣翡也沒有辯駁的意思,簡單道:“……嗯。娘娘,我明白。”
“天要黑了,宮悶稍後就落鎖。我還是先行一步——”
李敬竹:“慢著。你且在坤寧宮待著,有專人看著你。你要是回去了,誰知道你要做什麼?”
池中月強硬道:“你怎麼這麼多事?叫阿翡回去。”
李敬竹唿出一口氣,咬牙切齒道:“你這人真是……”
池中月:“你別為難他了。日後真有什麼差池,你怎麼我都行。”
李敬竹盯著蔣翡,慢慢道:“那我問你,你究竟是為誰做事的?”
蔣翡:“我只忠於我自己,娘娘。”
李敬竹眯起眼。半晌,她鬆口道:“把太監扮好,出去的路上別開口說話,叫人發現端倪。”
蔣翡點頭稱是。天邊暮色更濃了,四皇子在不遠處眼巴巴地盯著他們,見他抬步又往宮門方向走,立刻飛竄過來,死死圈住他的大腿。
蔣翡一個趔趄。池中月快步走來,忍無可忍地呵斥道:“關和欽!你怎麼回事?”
四皇子扁扁嘴,一言不發。只是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瞧他。
池中月:“這孩子真是……長得像阿淵,性子也像。難帶的很。”
蔣翡些許驚訝,他垂首仔細地觀察孩子的面龐,又輕輕將手指放在他發頂,稍使了點力氣,將他細軟的頭髮揉得微卷。然後抬頭望著池中月,含笑道:“很可愛啊。”
第100章
“父皇這場病是從什麼時候起的呢?”梁王立在煮藥的小鍋前,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咕嘟作響的藥汁,問道。
站在一側的小廝恭聲回復:“大約有月餘了吧。”
梁王:“他從未生過時間這麼久的病。”
原來太子出事距今,已經這樣久了。皇帝雖從未提過, 一定也因為太子的事痛心不已,否則怎麼會生此重病。
太子一向是皇帝最喜歡的孩子, 梁王再清楚不過了。
梁王:“今天的藥,怎麼比平日裡聞起來還苦?”
小廝:“皇上久病不愈, 太醫院那邊調了個新方子試一試。”
梁王頷首, “嗯”一聲。
小廝手腳勤利地把燃著的爐火撲滅, 鼎沸的藥汁慢慢平息下來。他將藥盅小心地置入木盤之上,梁王接著端起托盤,轉頭對小廝笑道:“辛苦你了。”
小廝難為情道:“皆是小的分內的活。殿下才是辛苦了……”
梁王說道:“沒有的事。”
他推門而出, 熟門熟路地往幹清宮走去。
這幾日皇上口中說著自己精神多了,將從前積累的奏摺一一重新批閱一遍,與他說話時態度依舊和婉,卻不叫他再繼續處理大量政務了。
他一時間猜不明白這是什麼含義。提心吊膽了幾日, 發覺皇帝龍體並未見好。大約對他確實有些提防的意思。
梁王靜候在寢殿之外, 陳文恭大概有別的事要忙,沒有在殿外迎他。梁王等了片刻, 乾脆自己叩響殿門, 進了皇帝寢宮。
室內爐煙嫋嫋, 沉香味尤其厚重。皇帝正平躺在榻上,半睜開雙眼, 昏昏欲睡地望了梁王一眼, 啞聲道:“把藥放下, 香也掐了。”
梁王一一照做。皇帝又道:“這幾日朝上怎麼樣?跟朕講講。”
梁王垂下頭,輕聲細語地開口。皇帝闔上眼睛, 一言不發地聽著。他的唿吸漸漸變得沉重而平穩,竟已沉沉昏睡過去了。
梁王眼眸微抬,剛想喚他一聲。雷聲轟然炸開,頓時將他的聲音蓋過,一道明亮的閃電凌空噼下來,瞬間映白了殿中窗紙。
隨後便是霹靂啪啦的雨點敲擊聲,幾點深色水跡飛印在窗上,慢慢暈成一片。
皇帝昏沉道:“和鈞,下雨了嗎?把門窗關緊了。”
梁王愕然抬頭。
皇帝眼眸緊閉著,眉梢眼角皆是憊色,雙頰潮紅。他盯著皇帝的臉,硬生生將“我是和鑠”這四個字嚥下去,應聲道:“我去檢查一遍。”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戶跟前,繞著房間一一看過,確信這幾扇雕花木窗皆是關得嚴嚴實實了。再回頭時,目光卻被一扇屏風擋住了。
屏風上刺繡龍紋,浮雕精緻。樟木長櫃半隱在屏風摺痕之間,明黃龍袍摺疊成方塊,在櫃子縫隙中露出刺目的一角。
一隻菱花鏡鑲在屏風正中內側。猝不及防間,梁王與鏡中的自己面面相覷。
陣雨來得突然,方才還明亮的天色寸寸昏暗下來。風雨聲愈發激烈,寢宮中半盞燈也沒點,陰森森的。他鏡中的面容也隨之逐漸模煳不清,如同一道虛假的幻影。
那片在夾縫中半遮半掩的布料,反而變得愈發醒目。
無論他如何刻意忽視,都無濟於事。
他應該此刻走出殿門,讓皇帝好好歇息。或是找個御醫來……皇帝看上去狀態不佳,似乎是發熱了。
他應該去趟太醫院的。
然而,鬼使神差的,梁王低下頭,稍稍俯身,把龍袍從櫃中小心地取了出來。
這件形制複雜的衣袍金光燦燦,龍紋和雲海繡得惟妙惟肖,浮在暗色裡,沉甸甸的明亮著。
梁王的手指攥緊了龍袍的領口。緞面冰涼滑膩,觸感卻像一團火,從掌心直直燒到胸口。
衣袍有些寬大,他須得使勁往上提一提,才能將將蓋過鞋面。
鏡中人瞬間清晰了些許。眉眼不再是平日那般膽怯弱氣的模樣,下頜微微收緊,目光冷沉沉地壓下來,竟透出幾分陌生的、堅硬的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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