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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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套上這件衣袍,連昏暗的寢宮都能亮堂起來。
他睜大雙眼,雙手撐在鏡面上,久久地盯著自己,心如擂鼓。
突然之間,皇帝在不遠處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梁王瞬間回過神,手指一抖,勐然後退一步,驚慌失措地環顧一週。此刻他被這塊豎起的屏風圍在這塊狹窄的更衣區域內,四周皆是空蕩蕩的。
皇帝又開口唿喚:“陳文恭?”
梁王嚇得四肢發麻,立刻抬起手,要把龍袍從身上脫下來。只是越緊張越做不好,一粒盤扣半天也解不開。
恰好一線天光從殿門方向灌進來,他倉皇抬眸一眼,又聽見一道尖細的嗓音遙遙傳來:“皇上,奴才在。”
梁王乾脆蹲下身縮在角落裡,大氣也不敢喘。
皇帝:“朕想跟你說說話。你陪著朕有四十年了吧?”
陳文恭:“回皇上,有三十九年了。”
皇帝:“不錯……時間過得真快。”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聲音更低了:“這麼輕的一場病,本以為睡幾場就好了,沒想著纏綿至今。朕身體當真是大不如前了。”
陳文恭憂心忡忡道:“皇上,您現在感覺如何?不若奴才去趟太醫院,請個御醫過來。”
皇帝:“稍後吧。”
“有些事從前不覺得,此時再看,確實是緊迫。你一會把蔣如赫遞上來的摺子拿來。朕需得整理一遍,還有那些彈劾他的……”
“從前覺得他胳膊斷了,立了開疆拓土的大功,又一向懂事忠心。給個封王的功勳倒也不算為過。”
皇帝沉沉一笑,“現在再看,朕連個同姓的王兄也未曾有,倒顯得他有點風光太過了。”
陳文恭道:“皇上聖明。功高須得有主在,主上抬舉是恩寵,主上若覺不妥,便是臣子不知分寸了。”
皇帝:“還有吏部。崔秉元在任太久,越發貪心了。朕念他潛邸之功,一向敬他。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將自己家那幾支幾脈全塞進朕的朝廷中來。”
陳文恭又道:“皇上聖明……”
皇帝打斷道:“好了。朕有件事還想問你。你覺得和鑠怎麼樣?”
梁王周身一震,當即將自己縮得更小了。他豎起耳朵,竭力貼在屏風上,去聽對面的聲音。
陳文恭:“三殿下低調寬仁,為人處事皆挑不出錯處來。”
皇帝:“和鈞呢?”
陳文恭遲疑片刻,“前太子溫和聰慧,長袖善舞,是個周全人物。”
皇帝:“何必矯飾?和鈞是什麼樣,你倒是看得清楚。只是和鑠……能將你蒙過去,他確是有本事。”
陳文恭不吭聲了。
皇帝:“朕思來想去,還是得把儲君立了。只是和鈞的事,到底是前車之鑑,還是要斟酌仔細。”
陳文恭沉默須臾,試探道:“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你一會去趟御書房,把書架頂上那隻暗紅木盒拿來。還有朕的硃筆,也拿來。”
陳文恭驚愕道:“皇上要寫立儲的詔書?”
皇帝:“嗯。”
陳文恭:“此時還早,皇上儘可以多做些考察……
皇帝:“朕一直知道,和錯沒什麼大志向。可他再不喜歡政務,被強求至今,也能做的有模有樣。但凡有個牽絆、責任牽制著……他是走不了的。”
“和鑠勤快,長進也大。只是野心太旺,朕不過歇息幾日,朝局便是一邊倒的局面,可見他私下做過多少籌謀。”
他的聲音更冷,“朕還活著呢。朕的朝堂,什麼時候輪得上他說了算了?”
梁王垂下眼睫。他手指蜷起,微微顫抖,用力扣住衣袖,按出深深的褶皺。金龍尖利的爪蜿蜒盤在袖口處,紋繡的線條越延越長,織成一道細窄的網,死死勒住他身體。
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陳文恭委婉道:“皇上若想牽制梁王殿下,無需非要立儲。不如多多器重晉王殿下,多留些考察的時間。”
一陣海枯石爛般的沉默。
許久,皇帝淡淡道:“和鑠不合適。”
“你說的也有道理。和鈞的事,確是個前車之鑑。立儲此事先行保密,詔書封在錦盒裡。除非不得已,絕不透露半點訊息。”
皇帝:“去吧,給我把東西拿來。”
陳文恭告退了。幹清宮中再次陷入寂靜之中,屋外風雨交加的喧囂聲反倒是更加明顯了。
梁王依舊蜷縮在原地,一動不動,怔然盯著鏡中的自己。
這張臉彷彿瞬間年幼了數倍,十歲的關和鑠神光閃爍,向二十一歲的梁王展露出恐懼又渴求的表情來。
衛王玉冠蟒袍,挾著浩浩蕩蕩的下人,在廊前經過。他只能悄悄扒開廡室的板門,在狹窄的縫隙中望過去。像在永無天日的嚴寒長夜中仰望黎明的光點。
看看我啊,我不是你的兒子嗎?
他恨自己露出這副表情,恨不得能將鏡子用力砸碎。又有種流淚的衝動,將眼淚流乾最好。
許久,梁王硬撐著站起身,在屏風邊緣望見皇帝。他又沉沉睡過去,眉宇不安,唿吸粗重,時不時發出輕微的鼾聲。
他將龍袍安放回原位,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出。
雨點悉數打落在他身上,衣袍被迅速淋透了,頭髮也溼漉漉地粘成一片。他抬手將遮住眼睛的額髮撥開,往御書房匆匆走去。
侍衛見是他,立刻垂首,恭敬道:“殿下,陳公公在呢。”
梁王:“好。父皇說今日天氣不好,你們提前下值就是。”
侍衛們欣喜地對視一眼,紛紛稱是,毫不懷疑地退下了。
梁王推開門,踏進門檻中。陳文恭踩在凳子上,正努力地觸碰櫃頂的物品。他聽見背後有聲響,回頭看過去,見是梁王,露出意外之色。
梁王:“公公,我來幫你吧。”
陳文恭連忙道:“不敢勞煩殿下,奴才自己來就好。”
梁王將門掩上,走到陳文恭跟前,想要幫忙。陳文恭趕緊踮起腳,費力地夠了幾次,終於將木盒取了下來。
梁王幫扶著他從凳子慢慢下來,踩到地面。他神色不太自在,半背過身想把木盒遮一遮,順勢問道:“殿下來御書房做什麼,要取什麼嗎?”
梁王:“對啊。”
話音未落,寒光一閃,啪嗒一聲,暗紅木盒滾落在地上。
陳文恭愕然低頭,半截利刃穿胸而入,血液緩緩溢位,染紅胸前雪白刀刃,也染紅握刀人白皙、穩定的手。
陳文恭不敢置信,斷斷續續道:“殿下,你……”
梁王道:“對不起,陳公公。”
陳文恭定定望著他,眼中神色漸漸暗淡,腳步踉蹌,膝蓋一軟,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他將陳文恭拖到書桌之下,象徵性地擋了擋屍體。好在衣物未被濺上大量血液,袖口處的幾滴鮮紅,只消被大雨沖刷一遍,便能無聲無息地消融在雨水裡。
再回到幹清宮時,皇帝仍是平和地沉睡著。梁王立在榻前,雨水順著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聚成一塊小小的水汪。
他垂首凝視皇帝的臉龐,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
彷彿經年累月的恐懼、膽怯、嫉妒、失望、孤獨,以及難以估量的愛與恨,皆被雨水洗刷殆盡,一絲不剩了。
梁王端來的的藥皇帝還沒喝,碗壁微溫,快要涼了。他捏著一包粉末,低下眉眼,輕輕往藥碗中磕入少許。點點白末迅速地融入進去,消失不見了。
世上沒有這樣神奇的藥物,能令人無知無覺地暴斃而亡,那一系列的案件皆是意外——這是父皇親口敲定的。
而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絕不會出錯。
第101章
一路顛顛簸簸, 終於回了府。蔣翡被淋得衣袍溼了一半,他想去打壺水沐浴,一轉頭卻看見池淵倚在門口盯著他, 目光如炬,沉聲問道:“你去哪兒了?”
他立刻說:“悶得難受, 出門走走。”
池淵盯著他溼淋淋的額髮,“現在還悶嗎?”
蔣翡:“還可以吧。”
池淵:“你往宮裡去做什麼?”
蔣翡蹙眉:“誰給你說的?”
池淵:“左進看見的。今天我們一道把向夫人和長樂護送出京城了。”
蔣翡:“他們如何?”
池淵表情微妙:“終歸是送別, 不會太好。但仍有希望, 算不得末路。”
蔣翡頷首, 慢慢道:“我有些事想要確認,若提前告訴你,會有爭執。”
池淵:“我又不怕與你爭執。我最怕的還是你有事不肯告訴我。“
蔣翡:“我絕無瞞你的意思。”
“我們一同經歷的糟爛事這樣多, 京中不比別處,我們本就如履薄冰。若我再欺來瞞去,更是給目前的狀況雪上加霜。”
池淵站直身子,往前一步, 神色冷然, 俯視他道:“還有呢?”
蔣翡盯著他,避而不答, 反問道:“你可記得, 從前裴姐寄信, 提及崔夫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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