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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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面色驟變,轉身推門。鐘聲伴隨雨聲,愈發沉滯響亮,他立在門檻內,仰頭遙望皇城的方向,神色惶然。潑天雨點簌簌落下,彷彿盡數落進他的眼眸之中。
蔣翡:“怎麼了?”
池淵:“似乎是喪鐘……”
一陣勐烈的敲門聲從院中傳來。池淵冒著大雨,幾步上前將上鎖的院門開啟。魏河面色煞白,全身精溼,對他道:“陛下駕崩了。”
第102章
喪鐘轟然撞響, 一聲接一聲,久久不停歇。
燈光從一扇扇窗透出來,穿過滿城悽風苦雨, 如無數螢火般飄搖直上,悄悄照徹整座皇城。
外圍是身披甲冑的禁軍, 一圈一圈,將整座皇宮圍成鐵桶。
最裡就是皇帝的靈堂。
殿門洞開, 白幡從房梁垂落, 層層疊疊, 隨風微鼓。
燭火在長明燈盞裡搖曳,忽明忽暗,在殿內映出一種幽微的暗黃。明明有數百支蠟燭同時燃燒, 殿內卻並無分毫暖意。
晉王匆匆趕來,步伐卻越來越慢。他最終立在離靈堂不遠的連廊中,單臂撐著廊柱,望過去。
宮妃與群臣共同跪在雨中, 麻衣如雪, 哭聲嗚嗚噎噎,此起彼伏, 往他耳膜中鑽。
一道挾著潮氣的嗓音在他身後低低響起:“皇兄?”
梁王提著一盞宮燈, 站在晉王身後。他的衣袍已經溼透了, 洇成一派暗沉沉的墨藍色。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晉王, 眨了眨眼。瞳仁枯井般漆黑, 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卻順著側頰不斷滾下來, 宛如一道深深的淚痕。
晉王:“怎麼回事?”
梁王:“皇兄……”他哽咽了一瞬,“父皇……”
他訥訥半天無法將話語說明白, 最終只是道:“皇兄,日後只有你我二人,算得上最緊密的家人了……”
晉王不置一詞。他扭過頭,木然道:“御醫怎麼說?”
梁王垂眼盯著地面,怯聲道:“父皇是積勞成疾,心力交瘁,暴、暴病離世。事發突然,我見著情況不對,想要叫御醫來,卻已經晚了……”
晉王道:“你能不能硬氣點?話也說不清楚,擺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好像誰欺負你了一樣。”
梁王肩頭一抖,錯愕地抬頭看他一眼,眼眶泛紅,委屈道:“皇兄,父皇方才在我眼前駕崩,我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出個合適的姿態來?我好歹也是個有心有肝的人,你……”
晉王:“你知道今晚最要緊的事是什麼麼?”
梁王啞然,只是抿緊唇瓣,手中宮燈隨著他發抖的手微微打顫。
晉王:“國不可一日無君。既然父皇沒有立儲,便是由群臣與母后、太后一齊商議,共同推舉新帝人選。你儘可以哭,向所有人露出一副軟弱不堪撐不起局面的樣子,看有沒有人看得慣你這副德性,覺得你擔得起這份責任。”
梁王瞳孔驟縮,他直視晉王,淺淺唿出一口氣,不安道:“皇兄,我並未想著,要坐到什麼位置上。”
晉王冷睨他:“你覺得,我和你說這個是做什麼?”
他轉過臉,乾脆道:“我去看看母妃,先行一步。”
晉王一甩袖,大步離開了。梁王一動不動地望晉王遠去的身影,也慢慢抬步跟上去,踏進雨幕中。
宮妃列成不甚整齊的兩隊,表情各異,皆掩面哀哭。李敬竹和池中月位於隊首,雖同樣面籠陰雲,竟算得上是最平靜的幾人之一。
朝臣遙遙站在另一邊,更有端莊的樣子,並未哭得東倒西歪。梁王也沒有走過去,只是隨意一掃,就瞧見了不少熟悉面孔。
除卻這些“大人物們”,一名不顯眼的小太監弓腰縮背,站在人群外側。李敬竹環望一週,眼神最終定在他身上,慢慢幾步移過去。
梁王悄悄側過眼。皇后的眉眼在雨簾中望不清晰,她正在壓低聲音問話,口型像是“陳文恭呢?”
小太監名劉以,是陳文恭的嫡傳徒弟,旁人都喚他小椅子。陳文恭不在時,都找他幫忙辦事。近來劉以在藥房歷練輪值,和梁王交集頗多。
不出所料,劉以誠惶誠恐道:“陳公公太過悲痛,昏迷過去,至今還沒有醒來……”
他尖細的聲音隔著雨幕傳到梁王耳畔。雨越下越大,越積越深,梁王垂首盯著石板上細小漣漪圈圈盪開,層疊氾濫。他隱隱有些緊張,忍不住聽得更用心了。
李敬竹似乎是嘆了口氣,催促道:“你去把他叫醒。”
劉以為難道:“娘娘,陳公公狀態實在糟糕,奴才試過了,什麼法子都不管用。也不敢貿然鬧醒他……您若是有什麼需要,奴才可以代勞。”
李敬竹靜默幾秒,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皇上生前,提過儲君的事兒嗎?”
劉以:“這等事奴才不清楚……不過陳公公近來去御書房,動過存詔書的暗盒。娘娘,您大可以……”
梁王將擋在額前的手臂慢慢放下,斜望過去的眼神也收回來。他定下心神。那兩人之間的對話幾近於竊竊私語,他若是再偷聽下去,就太引人注目了。
劉以對著李敬竹躬身一揖,提起衣襬快步往御書房走去。他與梁王擦身而過,與他肩頭輕輕一撞,接著稍側過臉,向他遞來一個似有若無的眼神。
“臣妾還想再見皇上一面……”只聽得一聲突兀的哭喊,惠嬪驟然撲到地上,渾身顫慄,喉間溢位抽噎聲。
像是一場騷亂的開頭,嬪妃們瞧見這一幕,面上慟色更濃,斷斷續續接腔。
“太突然了……”
“往後的日子,該叫我們如何是好……”
德妃夾在妃子之間木木站著,雙目圓睜,神情恍惚。
李敬竹端立隊首,回頭瞪她們一眼,低聲道:“近侍已為皇上沐浴更衣,初作安奉。待到大殮之日,你們仍可以再瞻仰他的儀容。”
她抬袖掩面,聲音壓得更低:“都往右邊瞧瞧,多少外臣在那邊立著。要哭回自己宮裡去哭,別在這兒丟天家的臉。”
惠嬪忍不住抬頭,她眼眶通紅,咬牙切齒道:“皇后娘娘,我嫁與皇上十餘年!事到如今,連在他靈前痛哭一場的權力都沒有麼?”
李敬竹眼神轉冷:“國事面前,哪有家事?你們當這滿殿的人都是來陪你哭的?國不可一日無君,後面的日子且忙著呢!”
惠嬪不吭聲了,只是自顧自地抹淚。
這場小小的騷亂好歹是被強壓下去了。
劉以穿過雨幕,懷中揣著那隻暗紅色木盒,恭敬地遞了出去。
太后滿頭白髮,陷在椅中,顫顫巍巍地接過詔書,一柄寬大的紙傘撐在她頭頂,遮住她全部表情。李敬竹和顧命大臣守在前面恭候,低聲交談。
眾人商議許久,又把晉王叫了去。仍然沒人搭理梁王。他情緒有點掛不住,拿指尖掐著掌心,強迫自己閉目塞聽,在雨中呆站著。
反正此刻已是塵埃落定,任何恐懼、猶豫皆是無用功。
也許只是幾炷香的功夫,卻漫長得像度過了數個時辰。
太后自椅中緩緩起身。身旁的宮女急忙去扶,被她輕輕撥開。她立在傘下,白髮被風雨吹得散亂,蒼老的手指緩緩展開手中明黃卷軸。
四下驟然安靜下來。連雨聲都像是退遠了。
太后垂下眼睛,聲音低啞,卻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穿透雨幕: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仰承天命,御極七載,夙夜不敢康寧。……皇三子和鑠,秉性純厚,器識閎深。深肖朕躬,可嗣皇帝位……”
滿殿寂靜中,劉以率先跪下,額頭觸地,聲音顫抖:“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像是一塊石頭砸進冰面,裂紋瞬間蔓延開去。朝臣們如夢初醒,麻衣窸窣作響,齊刷刷矮了半截——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起初參差不齊,第二遍便整齊如潮,壓過了風雨與哭聲,在靈堂之中樑柱間洶湧迴盪。
德妃肩頭顫抖,神情呆滯,慢慢地仰起頭。她哽咽著喘息片刻,猝不及防間,忽得飛撲到梓宮跟前,雙手一掀,生生將棺蓋推開半尺。
在場諸人始料未及,皆愕然地盯過去。
“我不信!”
德妃悽聲喊道:“太醫院那群酒囊飯袋,還不如我懂藥理!”
晉王神色驟變,一步上前,低聲厲喝:“母妃!”
德妃充耳不聞,垂首盯著棺中人的臉,恍然般咬牙切齒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扭頭對眾人喊道:“你們看,皇上的神情!他分明是被人害了——我的藥,只有我的藥才能致使人以這樣的情態暴斃身亡!一定有人毒害他!”
長髮凌亂地貼在她的側頰,德妃眼珠血紅,朝著梁王怒吼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皇上怎麼可能把儲君之位傳給你?你哪裡比得上和錯一點?”
梁王本被她結結實實嚇了一跳,聽她說到最後,堪稱胡言亂語,只是一通前後矛盾的發洩,又安下心來。
他輕輕咳嗽一聲,目露擔憂,懇切道:“娘娘,什麼你的藥?此事父皇已經還你公道了。你是不是太過傷心了?不如先回去,歇息一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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