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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悲號道:“本宮做事,沒什麼擔不起的!”

她一把推開前來扶她的宮女,歇斯底里道:“你們都來看啊!怎麼突如其來的,皇上就暴病身亡了,我不相信!一定有人毒害他——有人偷了我的藥方!”

“李敬竹,你怎麼不繼續查了,查呀!就是那個把宮女拋屍御花園的兇手,這次直接對皇上——”

晉王聽得面如黑鐵,他重重一步踏到梁王面前,一拂衣襬,跪在一片泥濘中。

他垂首,跪伏在梁王身前,沉聲道:“母妃先前飽受流言蜚語煩擾,精神狀態尚未恢復。方才出言不遜,實非本意……”

他稍一停頓,“還請陛下見諒。”

“還請陛下看在母妃癔症的份上,放她一馬,此後青燈古佛、遠離凡俗,絕不會在宮中為你添半點煩擾。”

太荒誕了。

梁王低頭盯著晉王的發頂,情不自禁想。他忽然有種想笑的衝動,又想退後一步,離眼前這樁怪異的情景遠一點。

他緩緩抬起頭,環視四周。群臣太妃皆眼觀鼻鼻觀心,肅然站著,面色沉沉,屏息靜氣,聽他發落。

半晌,梁王溫和道:“德妃娘娘傷心過度,言行失常,皆是由於心繫父皇。有什麼好怪責的?皇兄送德妃娘娘回宮休息吧,傳御醫好好醫治。”

送走所有人,李敬竹默默將棺蓋推上,神色微妙。池中月站在她身側,對著梁王輕喚道:“殿下……”

李敬竹拐了她一肘。

池中月改口道:“陛下。我有事想問你。”

李敬竹眉頭微蹙,“……還要在側殿守靈,早些回來。”

池中月頷首,催促道:“你先走就是。”

李敬竹難言地低下頭,轉身往外走去。她回頭最後瞥了池中月一眼,面帶隱憂。

池中月毫無察覺,只是緊緊攥著袖口,滿懷期冀地問道:“池家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還有阿淵,能不能接進宮裡來呀?”

梁王垂首道:“娘娘,今日發生的事,我尚覺得極度不真實……我下午才剛見過父皇,怎麼現在,突然間全變了……”

池中月眼眸微微睜大,歉疚道:“啊……對。抱歉啊,和鑠。你若是難過,儘管與我傾訴,把我當成你的母妃就好。”

“總要一樁一件來,是我太著急了。”

梁王:“娘娘,池家的事,我是一直記掛於心,時刻不敢忘的。你放心就是。”

池中月微微笑道:“後面你要忙的還多呢。不著急,我等你。”

她擺擺手,與梁王告別離去。偌大靈堂中的白燭幾乎燃到了底,火光黯淡,將這間宮殿映得鬼氣森森。

他低聲唿喚:“小椅子?”

劉以從角落中竄出來,用氣聲道:“收尾做好了。”

梁王淺淺吐出一口氣,握緊早已汗溼的掌心。今夜過的屬實膽戰心驚,好歹最終,算有了點落地的安穩感。

他輕聲道:“辛苦了。明日就與大家說,陳公公悲痛欲絕,自盡身亡了。”

劉以:“明白。”

梁王:“你先出去吧,別叫人起疑。”

劉以躬身行禮,告退離開。

在梓宮旁靜立許久,梁王還是垂下眼睫,手指慢慢撫過堅硬的棺木。“皇兄被我遣走,如今有資格在正殿中守靈的,也只有我一個了。”

他喃喃道:“你惦記的人這樣多,從來沒有我。到頭來,最後一程還要我陪你走……氣不氣?”

燭光一晃,倏然滅了數支。他眨眨眼,提起衣襬,安然跪下,又悠悠開口道:“父皇,你若是不服氣,那也沒辦法。我從你身上學到了那麼多……不服氣就去搶,就是最重要的一課。”

第103章

夜色漸濃, 蔣翡在屋內燃了盆炭火,就著昏黃燭光給裴辭遠寫了一封長信,託魏河偷偷連夜寄了出去。

屋內只餘噼裡啪啦的火花迸濺聲。

池淵仰頭望著窗外, 低低地嘆口氣,“喪鐘似乎是停了。”

蔣翡將積攢的信件一封封投進火中, 火舌一捲,紙頁便蜷縮成灰, 碎在炭盆底下。

他答道:“確實是停了。聲音的源頭離我們太遠, 我一時沒注意到。”

池淵:“今晚梁王絕不會回來了。”

蔣翡:“是啊。”

池淵:“你覺得會是晉王, 還是梁王?”

蔣翡凝神凝著火光,“我不知道……”他頓了一頓,轉頭望向池淵。

“我們入京時間並未多久, 我也未有機會瞻見聖顏。我尚記得年少時隔著喧譁的酒席望向御座那刻,他剛坐到皇位上,正當壯年,神采奕奕。……而如今也不過八年而已。”

“我是從未設想過, 竟會有這種事發生的。”

池淵道:“先皇今歲恰好是知天命之年。可以嘆一句英年早逝, 但若說壽終正寢,倒也不為過。”

蔣翡頷首道:“在北華歷歲帝王中, 也算可以了。我對自己的期許便是至少再活個十年……五十歲, 我從未想過。我一直以為先皇要更年輕一點。”

池淵瞥他一眼, 不快道:“……避讖,行不行?什麼亂七八糟的, 裴大夫說的話你也不信嗎?”

蔣翡道:“只有你這樣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若是我以後有什麼意外, 你怎麼辦?”

池淵道:“我不回答你這個問題。”

蔣翡:“你在生我的氣?”

池淵面向他, 平心靜氣道:“我氣也沒辦法。如今,也只剩我們唇齒相依。我只希望你能把實情與我一一交代, 我好做好準備面對來當前這番局面……我可以暫且撇下其他情緒,其他的,我們事後再議。”

蔣翡:“我對你是真心的。”

池淵:“我知道。”

他轉身將窗子扣得更牢,煩躁道:“太悶了。”

蔣翡聞言,端水將炭盆潑滅。

池淵壓低聲音道:“我不覺得梁王殿下如今真的成熟到能擔得起治理天下的職責。但若是晉王殿下……我同樣不認為他能做一名合格的君王。他不會願意為池家洗冤的。”

蔣翡:“你說的有道理,卻也未必。”

池淵質疑道:“你把我搞煳塗了。什麼有道理,什麼未必?”

蔣翡:“我說晉王未必不願意為池家洗冤。但這也不要緊,你不要多想。”

“無論如何,明日也會有個明瞭的結果了。此刻爭議這些毫無用處,我們今夜多做些準備。”

“你去把紙筆鋪好,我會告知你我瞭解的所有情況,也請你同樣毫無保留的,把你所知曉的情況告訴我。”

池淵眉梢一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輕輕嘆一聲,一言不發,靜靜上前,把宣紙鋪開。

燭火燃了整整一夜。

雨打窗欞的聲音弱下來,風從大開的殿門灌進來,靈燭霎時滅了。關和鑠衣袍獵獵,後頸發寒,忍不住連打幾個寒噤。

他按著乾澀的雙眼,跪在梓宮之後,緩緩抬首。金絲楠木的棺槨靜沐於陽光之中,通體硃紅,金龍栩栩如生,正是騰飛之勢。

關和鑠輕咳幾聲,搖搖晃晃地起身。膝蓋生疼,大概是青了一片。他眯著眼望向殿外,天晴如洗,一派濃郁的湛藍。

他許久沒見過這麼好的天氣了,忍不住撐著廊柱仰望片刻。

誰料殿外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幾名眼熟的內侍怯怯地湊過來,低頭道:“陛下……閣老說,一會去御書房找您,有事商議。”

關和鑠點頭。他道:“你們幾個先下去,讓劉以、費筠、紀福……過來。”

他不習慣這些父皇的人前來伺候,見他們一副恐慌害怕的神情,又心存猶疑。乾脆把曾經跟在自己身邊的這些人一個個召過來,總歸能安心一些。

內侍們紛紛聽令退下了。關和鑠等到自己的人前來,先是壓低聲音道:“叫先生午時入宮,去御書房。不要大張旗鼓,萬事隱蔽為上。”

又轉頭問劉以:“這是怎麼了?剛剛那幾名內侍,怎麼那一副表情?”

劉以躊躇片刻,委婉道:“德妃娘娘昨夜在靈前鬧過一次,有些風言風語,說先皇蒙冤而死,是陛下……”

關和鑠抬手製止,追問道:“可有說什麼晉王才是天命所歸?”

劉以嚇一跳,連忙道:“沒有!”

關和鑠眉頭稍松,冷靜道:“那便不成規模,翻不出什麼氣候來。你叫人管管,若是不聽,殺雞儆猴。尤其是太醫院那邊,敲打嚴實了,只有他們見過先皇的死狀。”

說完了仍覺得心有不忿。昨夜一過,他的地位便是無可撼動了,那群人竟然仍對他毫無敬畏之心,放任這種流言口口相傳?

他強迫自己把這樁事拋在腦後,回首再看棺槨一眼,抬步向御書房走去。

時間一晃而過,已是正午。明澈的陽光灑下來,將人的影子壓得極窄。

池淵和蔣翡立在樹下,正好與從御書房出來的閣老打個照面。他已垂垂老矣,腰背佝僂,眉宇間隱有愁緒,並未注意到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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