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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淵默默看他與自己擦肩而過,轉頭對蔣翡輕聲道:“餘閣老已歷三任帝王,稱得上敬業謙遜,卻更是個極精明的人物……他結黨站隊從未選錯過。梁王殿下大抵算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失誤了。”
蔣翡:“可我記得你說,太子被廢后,他並未站隊?”
池淵神情微妙道:“他首先是先帝之臣。先帝自然希望朝局制衡,而非群魔亂舞。餘閣老做到那個位置,不會輕易結黨。但是……”
池淵默默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悠悠道:“在那種情況下,不站隊,便相當於力挺晉王了。”
蔣翡:“他應當是害怕被梁王殿下清算。”
池淵:“但凡新皇登基,沒有不洗牌朝局的。好在最後是梁王……他還惦記著叫我們入宮,願意聽我們進言幾句。”
蔣翡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走吧。”
御書房內,瓷磚鋥亮,幾乎是光可鑑人,甚至帶了幾分清新的潮氣,顯然是剛被仔細打掃過一遍。
關和鑠一身青灰素衣,腰間束著一條黑帶,推門迎二人進來。
一切彷彿與從前並未有什麼不同。他惶惶然地抬起頭,眼眶紅腫,喚道:“先生。”
池淵和蔣翡作勢行禮,被他盡數攔下了。關和鑠連忙道:“你們千萬不要這樣,私底下,我們無需做這些無用的禮節。”
蔣翡:“陛下,昨夜出什麼事了?”
關和鑠喉結滾了滾,顫聲道:“父皇……父皇昨夜,病情突然加重……我也不知道,我還沒準備好……”
“方才閣老問我一大堆問題,我都不知道如何應對。什麼開國大典,什麼整頓朝綱,還有什麼削藩清算……這種事我之前從未接觸過,嚇都要嚇死了。”
蔣翡一聽見“削藩”二字眉梢便忍不住一挑,當今的藩王只有一人,便是遠在棉州的蔣如赫。他還未開口,就聽見池淵問道:“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關和鑠懇切道:“你們住進宮來吧。先生,我知道你們想要遠離京城,歸隱山林……只是朝局未穩,我真的想要把北華治好,又怕自己並沒有這個本領。還請你們幫扶我一把,你們想要什麼,儘管向我提就是。”
池淵垂首道:“以我所能,佐聖主濟世,使百姓無飢寒之苦,家國有久安之勢。夙願如此,二十年從未變過。”
“但陛下……我想有個身份,不想活得如同一隻無人見得的影子。我想重新站在朝堂上。”
關和鑠爽快道:“這好說!先生還想去都察院、還是哪裡?至於身份,你想是誰就能是誰,想叫什麼就能叫什麼,全看先生心願。”
池淵道:“我想做回池叔荷。”
關和鑠神情微妙地卡頓了一瞬。他腰背微微挺直了些,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問道:“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池淵:“陛下,我能堅持至今,便是因為池家蒙冤滅門。我深恨難消,日夜盼得侯府有昭雪那日。這你都是知道的。”
關和鑠立即點頭道:“先生,我當然清楚。你的事,我一直惦記著。”
他沉默片刻,緩緩移開視線,盯著窗上雕花,小聲道:“只是父皇病逝,我將將上位,就忙著將他蓋棺定論的案子翻出來,實在太急,像是別有居心……更何況,若當真翻案,就意味著父皇罔害了侯府一門幾百人的無辜性命。”
池淵聲音驟然冷下來,“他不是麼?”
關和鑠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先生,我是說實在太急,對父皇無益,對我也無益……”
他的聲音漸漸弱下來,怯懦地望向池淵,“先生可否等等?等到局勢平穩之後,身後置喙的聲音,也能少一些……”
池淵許久才道:“陛下如果一早便是這個想法,大可直接與我說明。我自然理解,也不用這樣失望一回。”
關和鑠捏著衣角,指尖打顫,不知所措道:“先生,對不起……”
他目光一轉凝向蔣翡,急忙對他道:“林先生,拓南王結黨營私,中飽私囊,害得棉州百姓苦不堪言。先生也在棉州過了許久暗無天日的日子,我聽後當真是憤憤不平。”
“我記得先生從前從王府中奪來一本帳冊,此時剛好用來對付拓南王。不知道先生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我都聽你的!”
蔣翡原本在一側站著旁聽,觀察兩人表情,怎麼也沒想到話題忽然之間就跳到他身上。
他不由得一愣,隨後心中哂笑,心中門清——新皇不過是藉此奪回些自己的面子,再者,他一再提到削藩……難不成他心中一點想法都沒有麼?
蔣翡拱手,面上仍不動聲色,恭敬道:“陛下依律秉公處置就是。拓南王府中發生的種種事蹟,與在下而言與前世無異了。陛下切莫因在下之故刻意徇私,在下心中也過意不去的。”
關和鑠:“我明白了……”
他央求道:“先生先住進宮裡吧,我們有事好商議。”
蔣翡:“好。”
在踏出御書房的門前,池淵沒再說過一句話。清透的陽光灑在地面,池淵抬手遮了遮眼睛,站在門口,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御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關上,他低聲道:“裡面怎麼這麼暗?外面陽光多好。”
蔣翡一言不發。他默默陪池淵走了一會兒,才說:“有血腥味。”
池淵轉過臉,“御書房裡?”
蔣翡:“對。”
魏河也飄然晃到池淵身邊,問道:“大人要回府麼?”
池淵:“回府收拾行李,往宮中搬吧。”
魏河:“明白。”他又壓下聲音道:“宮中有些別的傳聞。據說先皇暴病而亡,死狀與前幾日死在御花園的宮女相似。德妃昨夜發了瘋病,說是梁王殿下……新皇毒害了皇上。”
蔣翡步子一頓,心跳漏了半拍。兩側朱牆高聳,如潑了滿壁膿血,陰惻惻地夾逼過來。
他回頭一望,幾座蜿蜒起伏的亭臺樓宇齊齊圍著正中的金鑾殿,金黃色琉璃瓦在晴空下泛著波紋般細碎明亮的光暈。
池淵慢慢側過臉盯著魏河,忽而冷笑一聲,“怪不得呢。這種時候若要跟先帝對著幹,那不等著被眾人戳嵴梁骨戳到死麼。”
蔣翡拉起他的手,溫聲道:“走吧。”
池淵默然點頭,面上露出一抹苦笑,低聲道:“論起為君之道,或許還是先帝教他更多……說到底,還是我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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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李敬竹在偏殿中端正跪了一夜。妃嬪們在她身後跪著, 仍真真假假地啜泣不止,吵得她頭昏。
聽得久了竟有種催眠的奇效,她眼皮打架, 不禁緩緩閉上眼。霎時間,先帝猙獰的遺容浮現在她腦海裡。李敬竹周身一震, 驟然睜開眼,背上浮了一層冷汗。
夜風從殿門外陣陣刮來, 陰森寒涼。她抬手輕輕扯了扯衣領, 蓋住脖頸。恰逢其時的, 池中月的聲音從背後低低傳過來:“你冷麼?”
李敬竹:“有一點兒。”
池中月:“我也冷。”
李敬竹低頭盯著磚縫,氣聲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池中月道:“你現在是太后,可以去叫人討兩條絨毯來蓋腿。兩條哈, 我也要。”
李敬竹沒忍住,側過臉狠狠瞪她一眼。
這可是在皇帝靈前!
她收回視線,一言不發。池中月身子微傾,偷偷拉了拉李敬竹的衣襬, 又說:“好餓啊。我拿了兩塊點心, 但可能被雨水淋了。你要不要?”
李敬竹:“不要。”
池中月:“……行吧。”
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池中月的聲音似乎飄得更遠了:“你們也要?拿過去掰開分分吧,我就拿了一點……”
李敬竹:“……”
但先帝已經死透了。她懶得, 也沒心情管這群人。
方才德妃一鬧, 把先帝的棺蓋撞開了寸許, 她就站在旁邊,從那條狹小的縫隙中望見先帝的容顏。
皇帝駕崩, 當得上最大的政治事件。她身為后妃, 就算地位再高, 也沒有權利插手相關事宜。
或者說,她原本就對這事兒沒什麼看法也沒什麼興趣, 交給權臣處理,正中她意。
然而,方才那一眼……德妃……皇帝的遺容……
還有那張即位詔書……總覺得有問題。但確實是先帝的筆跡和璽印沒錯。
天邊隱隱泛起淺橙色霞光,斜斜照進殿內。李敬竹清清嗓子,撐著膝蓋站起來,面向眾人道:“都先回去吧。”
惠嬪抬頭問道:“我們現在該住哪兒呢?”
李敬竹:“太妃的居所打理出來需要時間,各回各宮住著吧。”
她垂眸盯向池中月,“你跟我過來。”
池中月雙目圓睜,莫名其妙地回盯過去。幾秒之後,她遲疑著點點頭。
李敬竹與她默默並肩走了一會兒,才側首問道:“你覺得德妃昨夜是怎麼回事?”
池中月:“她籌謀半生,沒想到最終詔書上寫的名字不是晉王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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