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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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之間, 血流成河。蔣逐月側目一瞥,厲聲喊道:“範承, 你來做什麼?快去馳援李衛!死守宮門,擅近者格殺!看好絞盤——切勿讓宮門關了!”
話音未落, 白光一閃, 又是一人人頭落地。
範承猶豫了一瞬, 勐地迎上她明亮的雙眼,咬了咬牙,高聲稱是, 馬鞭狠狠甩下,領著人奔向宮門。
而禁軍剛眼睜睜看著統領被殺,兩股戰戰,早已沒了迎戰之心, 紛紛跪倒在地, 連求饒的話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蔣逐月仰頭,雙指抵唇, 吹出一聲長哨。
雖然禁軍被養得軟弱無能, 到底也是武將出身, 又被長期洗腦——如何守護皇城,如何守護皇帝。
被她威嚇住, 不過一時之效。她手下人手有限, 不可能徹底控制整座皇城, 隨時可能被增援的禁軍圍死。必須儘快穩住局面,唿來外援。
哨聲悠遠尖銳, 震響整座皇城。一隻灰雀受驚,撲稜稜展翅騰飛,掠過宮牆上空,在李衛眼前一閃而過。
李衛踢開腳邊的屍首,踉踉蹌蹌奔上城牆,在身後青磚印下幾枚深深的血腳印。他扶穩垛口,抬眼望去,整座京城開闊遼遠,盡收眼底。
哨聲漸漸淡去,他回身一看,弟兄們在城牆根的陰影裡齊齊抬頭望他。遠處,禁軍已再次集結成隊,黑壓壓地圍逼而來。宮人們哭天搶地,四散奔逃,皇城內一派亂勢。
他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子,雙手顫抖著,將訊號點燃。
焰光騰地竄起,轟然炸開在空中,一團耀眼的赤金迸散成漫天流火,在暮色將至的穹宇中灼灼盛放。恰好正對著一輪沉沉的落日,兩團光芒相疊,竟分不清哪是煙火、哪是殘陽。
晉王眯起眼,遙遙仰頭。
光芒在他眼中一點一點熄滅。他緩緩垂首,目光掃過院中密密麻麻的人影,淡聲道:“走吧。”
無人應聲。甲冑摩擦聲卻漸起,連成參差一片。晉王翻身上馬,帶著浩浩蕩蕩的私兵,向皇城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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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聲音?”
關和鑠隱隱聽見外面喧譁,將酒盞往桌上一放,招手吩咐人出門瞧瞧。
章都督眼皮一抬,捏著銀箸,卻沒有夾菜,反而從容起身。隨後從桌案前飛躍而起,電光石火間,箸尖已穩穩抵在關和鑠咽喉之上。
關和鑠腦中嗡得一聲,滿面愕然,一時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侍衛們震悚不已,紛紛抽刀圍逼過來,卻又不敢輕舉妄動,怕章都督傷了關和鑠。
又聽得砰然一聲,眾人齊齊望去,殿門霍然洞開,禁軍破殿而入,高喊著護駕衝了進來,正撞見這一幕,齊齊頓住在殿門處。
有人唿喊道:“陛下!釐州軍反了!他們殺了辛統領,宮門已被控住——”
關和鑠抖如篩糠,懵然聽完。他極力壓著聲音,慢慢側首,對章都督道:“都督,我一手提拔你上來,你為何……”
“陛下。”章都督神色平靜,“對我有提攜之恩的,是左都諫。”
關和鑠深吸一口氣,換了語氣,低聲央求道:“左進?你是聽命於他嗎?你先放開我,你要什麼我給你就是,只要你放開我,這件事我便既往不咎——”
他悄悄覷著章都督的臉色,見他紋絲不動,也知道這些話太過虛偽,連自己都騙不了。他死死掐住掌心,目光飛快掃向外圍,落在趙岐身上。
趙岐面色驚疑,手掌按在半抽出的腰間短刀之上,顯然並未獲悉此事。
關和鑠心中微定,立即悽聲道:“趙將軍!當初你血戰努阿、收復失土,朕念你功勳卓著,力請先帝將你從一介校尉擢至將軍之位。”
“此番開國慶典,朕特意親筆相邀,邀你同享盛事——你我之間,何至於此?”
他環顧四周,目光一一落在那些面孔上,語聲愈發懇切:“諸位皆是熟面孔,朕當年深入軍中,曾與諸位同寢同食,不分彼此。皇宮內不許佩刀,也是朕念舊情而開的恩典。你們此番拿這物件攪弄風雲,可曾想過,是否愧對朕的一片心意?”
他聲音嘶啞,雙目含淚,臉頰緩緩漫上一層緋色。
趙岐握刀的手微微一顫。
脖頸上的涼意卻更重了,刀鋒貼得更緊。關和鑠拼命地往後閃,又被章都督按著肩膀,動彈不得。只能聲淚俱下,竭力喊道:“左都諫為人清正廉直,朕一向信賴他!你們與他定是受了奸人蠱惑!朕與你們有袍澤之誼,願意聽你們分辯!不要一錯再錯了!”
趙岐猶豫道:“都督,你這是——”
章都督冷冷道:“要麼聽我的,要麼坐回去。別誤事。”
趙岐將短刀抽出來,握在掌心,怒道:“有什麼事非要瞞著——”
章都督分神的一剎,一道冷箭破空飛至,他下意識偏頭躲去,刀鋒隨之一歪,從關和鑠頸側滑開。
關和鑠身子僵住,腿腳發軟,恰好侍衛飛撲過來,強行將他從章都督手下奪出。他悶哼一聲,臉色慘白,抬手死死捂住手臂。
未愈的舊傷被撞裂,鮮血順著指縫洶湧外淌。
侍衛慌亂地俯身請罪,聲音都在抖:“陛下恕罪,陛下——”
“走!”關和鑠勐地推他一把,厲聲催促:“走啊!!!”
侍衛與禁軍一擁而上,護著他衝出偏殿。殿外,禁軍與釐州軍已纏鬥成一團,刀光劍影,喊殺聲震耳,血腥氣在風裡瀰漫開來,踩踏聲、兵器碰撞聲混作一片,亂得幾乎辨不出方向。
“怎麼辦?”關和鑠惶惶然問道。
領頭的禁軍隊長道:“陛下,晉王的人已經闖進來了,正在宮門守著。”
“二哥?”關和鑠眉梢微動,隨即恍然,恨聲道:“我就不該一拖再拖。就該早日讓二哥離京,讓他不得踏出綏州一步!”
“陛下,我們去宮門吧。送您出宮。就算拼死,也要送您出去!”領隊垂首,鏘聲道。
“你在說笑嗎?”關和鑠不敢置信,連連搖頭。
他幾乎脫口而出,面上現出驚惶之色,“你們這些人,要與二哥的私兵、還有釐州軍正面硬拼?”
領隊神情一滯,頓時啞然。
他接著道:“送我去釣月軒。我要見先生。”
縮在人群裡的劉以探出頭來,語氣急促:“陛下,那兩人信不得!方才有人說,太后帶著四殿下去了釣月軒……他們好像藉口散步,已經跑了!”
關和鑠道:“先生不會的。池先生絕不會——”
話未說完,他心臟勐跳,腳步驟然一軟,險些跌倒,旁邊的人慌忙將他扶穩。他倒吸一口涼氣,眉間浮出深刻的恨意,緩緩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蔣翡!”
而後暴怒道:“我早知道!我早知道!我就該趁他病重,殺他了事——反正也沒人發現得了!我就知道,心存善念,永遠結不了善果!”
周圍的禁軍聽得臉色各異,噤若寒蟬,無人敢應聲。
關和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手指了指外圍:“你們去宮門,攔住二哥的人。”
領隊神情複雜,仍俯首道:“是。”
關和鑠掃了一眼餘下的人:“你們隨朕……去金鑾殿。”
他抬起頭,遙遙望向那座建築。澄黃琉璃瓦在斜陽下泛著粼粼波光,重簷疊嵴,巍峨肅穆,凌駕於整座皇城之上。那是離宮門最遙遠的地方,須得過幾千級臺階方能登頂,高聳孤絕,恰如皇權本身。
他忽地覺得一絲安心,卻又在同一瞬間湧起深深的惶然。若當真退至那裡,便是無路可逃,腹背受敵。
關和鑠收回目光,吩咐身旁幾人:“去萬壽宮,請池太妃帶著四弟過來。若四弟當真不在,便請太后也一道來。”
他頓了一頓,聲音冷沉下去:“若是請不動……千萬不要客氣。”
第109章
章都督眼睜睜瞧著關和鑠被擁護著逃出偏殿, 正欲抬步追去,卻見敵人氣勢洶洶,揮刀斬來, 只得定在原地,橫刀在身前格擋。
鏘然一聲, 火光四濺。再抬眼時,已經看不見關和鑠的影蹤了。
章都督氣得頭疼, 怒罵趙岐:“你就知道誤事!”
趙岐委屈道:“都督, 你若有什麼安排, 為何不提前與我商量!”
自然是因為他了解趙岐秉性,確信他不會配合!
趙岐又叫道:“都督,這是謀逆!他於我們有恩, 有什麼事不能交心一番,說開就好了,怎麼反要加害他!”
章都督焦頭爛額,抽空怒聲回應:“誰說我要加害他!”
“你以為你能落得了什麼好下場?本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局面, 別犯渾了!”
趙岐:“你真是瘋了!”
章都督怒極反笑:“你以為這是發場瘋, 就能拍板做的決定麼?我們籌謀許久,大大小小的細節核對無數遍——”
劍光迸閃, 章都督躲避不及, 一股巨力狠狠擊中他的肩臂, 甲片嗡鳴,震得長刀險些脫手而出。
趙岐見狀, 當機立斷, 從群敵中脫身靠來, 前來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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