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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都督面色蒼白,低聲道:“我當然記得, 皇上的恩情。我決不會加害於他。”
“只是恩情這回事,你須得知道,究竟是誰對我們的恩情更重;也須得考慮,有朝一日,皇上會不會加害我們……”
趙岐默不作聲,側身避開一刀,反手斬去,逼退來敵,冷冷環顧四周。
禁軍越湧越多,釐州軍卻越戰越勇,終是衝破重圍。章都督急道:"他去哪兒了?"
“肯定要出宮門……”
“不對,都督,你看禁軍的動向……十有八九,他們是往那邊去了。”
章都督略一遲疑,眯眼四顧一圈,當即作出抉擇,高聲道:“跟緊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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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內,燭火長明。
兩側壁上密密排列著燭臺,鎏金臂託一層疊一層,自地面蜿蜒攀至屋樑,火舌跳動,將整座大殿映得金光燦燦,輝煌如晝;倒更襯得四壁山河圖卷,筆墨濃重,氣象萬千。
殿堂深處,那把龍椅端立高臺之上,氣勢凜然。
這些日子,關和鑠忙著朝政,忙著與諸臣周旋,竟無一時半刻歇息。此時想來,距離開國慶典,也只有一旬了。
先帝駕崩不久,他每日穿著喪服,見的每一張臉都笑面盈盈,話語周到,禮數齊全,可他只要一轉身,身後便總有窸窣的私語聲,順著風吹到耳側,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棲居在巍峨宮殿的魂靈。
沒人敢直視他,卻紛紛相信他帶給大家的只有陰影。
內務府趕製龍袍,是按關和鑠的身形定裁的,須等到慶典當日方能換上。
他去內務府盯過幾次,每回都要駐足看一會兒。那件袍子鋪展在案,明黃底色,遍繡雲紋,金線走勢細膩狂放,龍形猙獰生動,鬚髯張揚,鱗爪森然,彷彿就要掙脫衣料的禁錮,騰空高飛而去。
他伸手觸控,卻覺得異常硌手,大概上身後也不會多舒服。
偷試父皇的衣服時,怎麼沒這麼覺得呢?
他立在階下,抬手觸碰龍椅,問道:“劉以,你覺得,我最近做的怎麼樣?”
劉以不安問道:“陛下指的是……?”
關和鑠:“我也不知道。”
劉以害怕道:“陛下,要不然,我們還是出宮試試吧。等到人趕過來,我們就都完了。”
關和鑠轉過臉,久久望著殿門,篤定道:“不會。”
殿門被霍然推開。侍衛凶神惡煞,押著李敬竹與池中月進來。
關和鑠蹙眉:“放尊重些,不要失禮。”
侍衛垂首致歉,退後半步。
池中月站定,神色暗沉,死死盯著關和鑠,不言不語。
李敬竹揉著胳膊,冷冷道:“皇上好算計,躲在這裡,當叫人進退兩難。”
關和鑠:“什麼意思?”
李敬竹:“我說你蠢。在這裡待著,等著被甕中捉鱉。”
關和鑠沉默片刻,笑意慢慢扭曲:“不是還有你們嗎?”
池中月聞言,怒意更甚,忽然開口:“你是想挾持我們兩個,來牽制外面那群人?太荒唐了!”
關和鑠咬牙冷笑:“荒唐在哪?你以為這事與你的侄兒無干嗎?明明我是他一手扶持上來的,到最後卻要親手將我拖下來!我能怎麼辦?我只能依靠你們了!”
池中月指著李敬竹:“那與她什麼干係?她與誰都非親非故……”
關和鑠面目猙獰:“我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
“我是當真想要做個好皇帝的!我這幾日幾乎沒有休憩,我怎麼知道你們到底與誰聯絡過,又暗地裡經營了什麼!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為什麼你們無人體諒我的辛苦!到最後,坐到那兒的是我——”
他倏然側身,往龍椅遙遙一指,眼眶猩紅,怒聲嘶吼:“不是你們一心求得的嗎?不是眾望所歸嗎!!到底憑什麼,憑什麼!!!”
李敬竹冷冷道:“你若是行得端坐得正,當真履行的了為帝的職責,無人會對你置喙什麼。”
關和鑠嗤笑一聲,慢慢轉過頭盯著她,咬牙切齒道:“我怎麼了?父皇就行得端坐得正了?太子就行得端坐得正了?他們不也在這個位置忝居多年了?你說啊,我到底差在哪兒了?”
“你們不過是因為我天資愚鈍、勢弱可欺,誰也比不上——才敢這般對我!尤其是你,你可曾多看我一眼?!”
李敬竹眉頭緊蹙,唇角抽動,終是一言不發。
“你記得我的名字嗎?”他雙目含淚,厲聲質問:“我叫關和鑠!!!你知道嗎!!!”
池中月上前一步,擋在李敬竹身前,“夠了!”
關和鑠轉而盯著她,怒吼道:“還有你!太子在時,你便偏心於他;四弟誕生,你滿心滿眼就只能看得見四弟了!我永遠都是你的次選!”
池中月眼神冰冷,質問道:“你一直是這樣想的嗎?為什麼不告訴阿淵?”
關和鑠沉默片刻,沒有回答,森然道:“你們池家人,都是同樣一副天真德性。一個個口口聲聲為我好,一個個都要逼我到走到如今境地!”
“你說的也不假,就算她和外邊那幫人無親無故,不是還有你嗎?只要有你在,他們就不敢動我一根寒毛——”
池中月全身顫抖,胸口劇烈起伏,不敢置信地搖頭,眼中彷彿有什麼驟然碎裂,痛楚一閃而滅,而後悉數凝成了堅冰般的決心與銳意。
她怒罵道:“弒父弒兄,殘害無辜,也是別人逼你去做的嗎?你還敢動和欽,設計害一個路也走不好的孩子!你的親兄弟!這些也是別人逼的?!畜生!!!"
關和鑠:“真是笑話——”
李敬竹勐然上前,“池中月!”
池中月抬手抽出髮簪,青絲散落,清皎的面容一派狠絕,簪尖寒光一閃,她手腕用力,徑直穿透脖頸。
鮮血噴湧,染紅衣襟,她踉蹌一步,跪倒在地,仍死死盯著關和鑠,鮮血不斷從唇角湧出,她斷斷續續道:“我就是死,也絕不允許,你在皇位上多坐一天!”
李敬竹勐地向前跨出一步,卻被侍衛伸臂攔住,強硬地將她推了回去。
關和鑠腦中轟得一聲,滿面愕然,僵在原地。他雙膝一軟,跪地伸手摻她,雙目緩緩蓄滿淚水,半晌,怯怯低喊:“貴妃娘娘……”
關和鑠徒勞伸手,去捂她的傷口,鮮血卻逐漸染得他雙手猩紅一片。他止不住地發抖,轉頭啞聲道:“去傳太醫。”
劉以目露驚恐,“陛下,外面鬧成這樣,太醫院的人肯定都跑光了……”
關和鑠:“叫你去你就去啊!”
劉以囁嚅半天,遲疑道:“陛下,太遲了……”
關和鑠喘息一瞬,驟然跌坐在地。他身子後傾,雙手撐地,怔怔地凝視池中月的面孔。
她仍是非凡的美麗,眼瞳大睜,依舊清亮如同碧湖赤水,卻滿斥著排山倒海般的恨意。
微風在他耳側輕輕掠過,拂過滿室燭臺,焰火搖曳,光影流動間,他恍惚又回到為父皇守靈那天。
——池中月輕輕揉過他的發頂,目光溫柔,鄭重其事道:“你若是難過,儘管與我傾訴,把我當成你的母妃就好。”
他慢慢側過臉,望向劉以,滿面茫然,嗚咽道:“我要如何向先生交代呢?”
無人回應。
殿外兵戈之聲漸漸逼近,喊殺聲越過重重宮牆傳進來,隱隱約約,卻清晰可辨。
關和鑠低下頭擦拭淚水,搖搖晃晃站起身,對所有人道:“你們全都出去。”
劉以:“陛下……”
關和鑠:“朕還是北華皇帝,你不要抗旨不尊。”
李敬竹掙開桎梏,啞聲道:“她……”
關和鑠抬手道:“別說了。帶她走吧。”
人群緩緩退出,腳步聲次第遠去。落日餘暉從門縫裡透入一隙,正門砰然關閉,又將光線隔絕在外。
他漫步走遍大殿,將帷幔一一扯下來,堆在一起。一隻只燭臺被他擲進其中,火舌騰然席捲直上,舔舐木製廊柱,爬過繽紛精美的壁畫,噼裡啪啦的爆裂聲漸起,濃煙四溢。
他站在龍椅之下,怔怔望著大殿兩側排列有序的長桌。
他未有機會穿上龍袍,也從未坐過這把龍椅。此時仍著喪服,堅守孝道,此情此景下,也算恰如其分。
關和鑠慢慢走過桌案前,望著一個個位置。
這裡坐的是太子,他能說會道,總能奪走所有人的目光;這裡是晉王,他強勢傲氣,群臣都想與他結交;池淵在斜下首,才名遠揚,性情又好,所在之處常能聚起一簇人;蔣翡座位偏僻,卻文韜武略,兄長們都爭相拉攏他。
一晃八載,觥籌交錯的場景卻仍歷歷在目。
他在自己的座位前停步。
年幼的關和鑠坐立難安。他方才從王府中暗無天日的廡室脫身,從未見過這等盛景,恨不得一縮再縮,將自己縮成一粒透明人。人群迎來送往,言笑晏晏,無一人在他桌案前停步,襯得他更加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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